第二天照常去何嬷嬷那里上课,照常把该做错的地方做错。方桃和孙巧的笑话她已经听惯了,听见了跟着笑一笑,也不往心里去。
可那几天偏院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先是何嬷嬷的课停了。何嬷嬷说主上吩咐,这几日不必学规矩,各人在屋里歇着等信儿。再是吃食变了,之前每天送到门口的粗茶淡饭,换成了两荤两素外加一碟果子,量比从前足了一倍。赵素端着饭菜回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嘀咕了一句这是最后一顿么,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没人接话。
第三天傍晚,李管事来了偏院。她手里还是那本册子,进了院子把东厢西厢挨间走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在正屋门口跟何嬷嬷低声说了几句。云栖梧站在西厢第三间门口,看见李管事的表情比平时紧,何嬷嬷翻册子的动作也比平时快。两个人说完话李管事就走了,何嬷嬷回正屋关了门,再没出来。
那天晚上没人来敲铜铃通知明天上课。偏院里安安静静的。
云栖梧坐在床沿上,把那根旧发绳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捏在手里看了两眼,又塞回去。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这几天何嬷嬷没再纠正过任何一个人的姿势,李管事也没再给谁添过衣裳。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等一件事落地。
第四天早上辰时刚过,两个穿月白道袍的执事弟子进了偏院。何嬷嬷把七个人叫到院子中间站成一排,手里拿着册子挨个点了名。点完她退到一边,执事弟子走到队前站定,手里的令信展开念了一遍。
念的内容很简单:主上有令,本轮替身选美到此为止,除留一人外,其余六人各归原籍,由仙宫出路费护送,即刻起程。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方桃先出了声,问了一句"留谁"。执事弟子没答她的话,只把令信合上收进袖中,说半个时辰后收拾好行李到偏院门口集合。念完他就走了。何嬷嬷合上册子跟着出去了,院门从外面带上,没有扣栓。
院子里六个人加云栖梧站着没动。
方桃第一个转头去看沈清,孙巧跟着看过去,连赵素也往沈清那边偏了偏头。沈清站在东厢第二间门口,鹅黄衣裙垂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息,转身进了屋开始收拾东西。方桃和孙巧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一起回了东厢。苏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回走,走到西厢第一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云栖梧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姜红从西厢第二间出来,经过云栖梧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随即走了。
云栖梧回了西厢第三间,把门关上,坐到床沿上收拾自己的包袱。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两双鞋、针线包、洗漱用物。她叠得很慢,把每件衣裳的褶皱捋平了再折,折好了压一压再放进包袱里。隔壁西厢第四间赵素在收拾,木箱合上的声响传过来一声。东厢那边方桃和孙巧一边收拾一边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偶尔夹一声笑。
过了约莫半炷香,外面院子传来脚步声。何嬷嬷回来敲了铜铃。云栖梧把包袱系好提着出去。院子里六个人已经站在一处了,各人拎着自己的行李,方桃抱着一个稍大的包袱,孙巧背着一个竹篓。何嬷嬷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本册子,脸上的神情比前几天松了些。
院门外面进来两个执事弟子。何嬷嬷翻开册子念名字,从方桃开始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名字的走出院门,跟着第一个执事往山下走。
方桃走的时候从云栖梧面前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她没有停步,跟着队伍走了。孙巧跟在后面,路过她时脚步慢了一拍,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把竹篓往上提了提走了。苏婉、姜红、赵素依次出了院门。赵素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
沈清最后一个走。鹅黄衣裙在院门口停了一息,转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她走了。
院门口安静下来。何嬷嬷把册子合上,看了云栖梧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正屋。
云栖梧站在原地,看着空了的东厢。厢房门都敞着,里面床铺叠得整齐,桌上什么都没有。西厢第一、第二、第四间也空了。
又过了约莫半刻,院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穿深色道袍的执事弟子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令信,走到云栖梧面前展开念了一遍。
念的内容很短:主上有令,陈萤留于仙宫,随传随到。
念完执事弟子把令信收了,说主上在听雪殿等她。云栖梧拎着包袱跟着执事弟子出了偏院后门,沿回廊往听雪殿走。
听雪殿的门开着。云疏桐坐在主位上,面前案上摊着那本册子,何嬷嬷站在台阶下面。云栖梧进去的时候何嬷嬷回头看了她一眼,退到殿角站着。云栖梧走到案前两步远的地方跪下来,把包袱搁在脚边。
云疏桐没有立刻看她。她低头在册子上翻着,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拿笔在旁边批了一个字,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合上册子,搁在案角,抬眼看向殿下跪着的人。
"何嬷嬷说,比试那天你走路踩裙子、饮茶泼了半杯、唤人压了尾音。"
云栖梧跪着没说话。
"第二轮比试本来明日开始。"云疏桐停了一下,"不用比了。"
她站起来,从主位旁边走到台阶口,站在上面看着云栖梧。殿角的何嬷嬷这时向前一步,对云疏桐行了个礼,开口问了一句。
"主上,那六位姑娘都送走了,这位……"
云疏桐的视线从云栖梧身上收回来,转向何嬷嬷。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殿里听得清楚。
"剩下的,都送走。"
何嬷嬷应了声是,退回去没再说话。云疏桐重新看向云栖梧。那副目光从她发顶走到眉骨,又走到嘴角,最后停在手上。云栖梧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云疏桐看了一会儿。
"她留下。"
何嬷嬷在殿角把册子翻开记了一笔。云疏桐转过身往主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对何嬷嬷补了一句。
"没人学她,干净。"
何嬷嬷应声退出了殿门。殿里只剩云疏桐和云栖梧两个人。云疏桐回到主位坐下,拿起案角的册子翻了一页。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语气跟念公文一样平。
"明日起,搬回主殿偏房。"
云栖梧跪在阶下垂着眼,两只手搁在膝上没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清楚,胸口那里闷着一口气。她答了一个是,声音压得很平。
云疏桐把册子合上搁回案角,起身从主位旁边的侧门走了。脚步声在侧门外面回廊上响了几下就没了。殿里剩下云栖梧一个人跪着。
何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了,站在殿门口咳了一声。
"陈姑娘,起来吧。主上说了,明早卯时之前搬过去。今晚你还回偏院住,东西明天再理。"何嬷嬷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又合上,看了她一眼,"偏院就你一个人了,夜里把门栓好。"说完她先走了。
云栖梧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站直了缓了两息。她低头看自己刚才跪着的地方,地毯上被膝盖压出两小块浅浅的印子。她弯腰把脚边的包袱提起来,转身往殿门走。走到门槛那里停了一下。
她沿回廊往偏院走。路过偏院正屋门口看见何嬷嬷的窗子亮着灯,没敢多看,径直回了西厢第三间。
她把门栓扣上,坐到床沿上,包袱搁在脚边没解。屋里还是之前那副样子,被褥叠在床上没有铺开,桌上的茶壶茶杯按原位摆着,窗台上那支上回练字用的笔还搁在那里。
她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把那根旧发绳摸出来捏在手里。发绳很细,颜色褪得发白,一个松了的结系在上面。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又塞回枕头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看了一会儿又合上。走到床边脱了外衣叠好搁在枕边,掀被子躺下去。被子拉到胸口,她睁着眼看房梁。
系统在识海里响了一声。
【宿主已获准搬回主殿区域。隐归判定仍处暂停。等待进一步评估。】
她没有回话。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今晚不会再有任何动静,外面回廊上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从听雪殿方向来,一步一步往偏院这边走,走得不快不慢,落脚非常稳。走到偏院门口停下来。门已经被她扣了栓。来人站在门外,没有推门也没有敲门。
站了一会儿,外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没有往回走,沿着偏院围墙绕了半圈,从西厢这边的窗外经过,又走过南面那一段,最后绕回了院门前面,出了偏院往听雪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