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的日子比主殿那边松快。
住进山脚小院的第三天,早课散了她照旧回院子劈柴。院门口站着两个外门弟子,一个抱臂靠着土墙,一个蹲在门槛上剥花生。两个人看见她过来也不让路,蹲着的那个抬起头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就是主上从外面捡回来的那个替身?"
她拎着柴刀站在门口,应了一声是。
抱臂的那个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跟蹲着的那个说话,话是对着同伴说的,音量却刚好能让她听见。
"替身罢了,师尊玩腻了就丢,住外门算什么本事。"
蹲着的那个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接话。
"听说比试垫底,几个人里最不像的就她。"
两个人又笑了两声,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碎屑走了,走的时候故意从她面前挤过去,肩膀擦着她的肩膀。
她没让,也没顶。等两个人走远了,推开院门进去,把柴刀搁在灶房门口,坐下来开始劈柴。刀落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劈完把柴摞在灶房墙根,进屋烧水,喝了一碗,坐在桌边歇气。
这院子离主殿远。没有人管她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睡,没有人教她坐姿握笔饮茶,也没有人半夜来敲她的门。院子外面那排矮房住的是普通外门弟子,日出练功日落归屋,跟她的作息错开大半。她把灶房的破窗纸补了,把院角的枯柴劈足了三天份,把正屋的木床垫平了,夜里一个人打到练气三层圆满就收功睡觉,没人盯着她看。
这样挺好。她在外门待了半个月,除了早课和领米粮,几乎不出院子。偶尔去井边打水碰见同排的弟子,对方看她一眼就转开。她把那块铜令牌系在腰上,走哪儿都带着。半个月下来外门执事没找过她,何嬷嬷没来过,主殿那边也没人传话。疏桐把她扔在外门,真就把她忘了。
可系统那句话在她心里扎着。
第三周的晚上,她坐在床上打坐完,收功睁眼。屋里黑着。她躺下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还有多久。"
问的是系统。识海里安静了一下。
【隐归判定仍处暂停。】
"我问的是什么时候能走。"
【心魔不散,你走不了。】
她躺在黑暗里看着房梁,眼睛没眨。心魔不散。谁的心魔。那道旧痕里的灵力她认不出来,可灵力是活的,它附在那把剑上几百年,跟当年渡劫台上的事串在一起,串到疏桐身上,就成了一团散不掉的东西。散不掉,她的判定就解不开。解不开,她就走不了。
她翻身面朝墙壁。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去,摸到枕头边那根旧发绳。上回搬来的时候她在包袱里发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进去的。她没扔,也没戴,就搁在枕头边上。摸到那一小截发绳的结,她捏了捏,又松开。
疏桐把她从仙宫送走那天说的是"她垫底,没人学她,干净"。留她的理由是干净。干净就是没有别的替身沾过,没有别的师父教过,没有别的东西混进来。把她从主殿挪到外门,也是这个干净的一部分。主殿那边住着的替身全散了,偏院空了,何嬷嬷的规矩册子收了。疏桐自己退回了听雪殿,白天批公文夜里跪旧物,再没有别的人进那个殿。
她在外门待着,离得远,离得开。可这么远,一个月了,那截旧发绳还在她枕头边上。谁放进她包袱的,什么时候放的,她想不出,也不敢细想。她闭着眼把那截发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又解开。心魔不散,走不了。散心魔这件事,得从旧痕查起。旧痕里那道灵力的人还在仙宫,还有手在动。她本来打算装成最不像的替身,捱到判定解开就走。如今路子堵了。她不能不明不白死过一次,那道旧痕到底是谁留下的,得由她自己弄明白。
她睁开眼,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天亮之前才沉下去一炷香的工夫,又被院子外面的响动吵醒。
第二天早课散了她照常回院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院里站着一个人。外门执事,灰白道袍,四十来岁的模样,背着手站在灶房门口,正打量她劈好的那摞柴。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本册子翻开。
"陈萤。"
她应声。执事指了指院子里的竹凳让她坐,自己坐到矮桌另一边,把册子摊开推到两人中间。册子上记着她这一个月在外门的出勤、功课、领粮次数,一笔一笔写得很整齐。
"练气三层,进外门一个月,早课没缺过一次。"执事拿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你这个境界在外门不算低,可也不算高。筑基的弟子有十九个,练气圆满的更多。你这位置算中等偏下。"
她听着,没接话。
执事合上册子,抬眼打量她。那道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上,又扫回脸上,比往常那些弟子看她的目光多停了几息。他忽然问了一句。
"练气圆满?"
她知道这具身体练气三层已经有段时间了,经脉里灵气早就过了三层的线,指尖一动就能摸到圆满的门槛。她压着没往上报,登记的仍是三层。执事这一问是试探,也是核实。
"还差一线。"
执事没信。他也没追问,把册子收进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不存在的灰。
"差一线就赶紧补,明年春上外门大比,你的名次再靠后,主上那边也不好交代。"他说完往院门走,出门前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自己把握。"
四个字说完他走了。院门在他身后合上,薄木板晃了两下。她站在院子中间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点因为劈柴磨出来的薄茧还在,指节上没别的痕迹。练气圆满四个字执事没当场拆穿她,但也没打算信她。这事会往上走,会走到哪一层,她心里没底。
午后她去库房领这个月的米粮。库房管事翻了她的名牌,舀米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提着米袋往回走,路过井边碰见早上那两个外门弟子。两个人在井台边上打水,看见她过来其中一个扭了扭身子让开半条路,另一个把桶提起来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桶磕在井沿上哐当一声。她提着米袋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步没变。走出十来步听见身后那个手滑的低声说了一句"装什么装",她没回头。
回了院子她把米倒进缸里,蹲在灶房门口把今天劈的柴往墙根码。码完了拍掉手上的灰,进屋洗手。窗台上搁着上回从听雪殿那边带出来的一支细毫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小块。她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指尖转了半圈又搁回去。
她心里盘算着两件事。一件是剑脊上那道旧痕的灵力,怎么再摸一次。另一件是执事那句"练气圆满",什么时候会再落到她头上。两件事都得等。等一个能进主殿的机会,等一个能不被人盯着查旧痕的时机。她在等一个出口的时候被送进了外门,以为出口就在门口,走两步就能出去。如今她在门口站着,门却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