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早上到的。外门执事弟子挨个院子通知，说主上今日来外门查功课，所有外门弟子辰时三刻在练功场集合，排好队，一个不准缺。
云栖梧站在院子里听完通知，回屋把昨天抄好的那册剑诀从桌角拿起来翻了一遍。字迹是她刻意放缓了写的，笔画端正，没有自己的习惯露出来。翻了两页确认没问题，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边，等着时辰。
辰时三刻练功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外门弟子按院子排成几列，她从队尾往后数，站在第三列靠边的位置。前面弟子在低声说话，有人问主上怎么忽然来外门了，有人说是不是为了那个亲收的弟子，有人回头往她这边扫了一眼，碰到她的目光又转回去。
辰时末疏桐的轿子到了。前后各两名执事弟子引路，轿子在练功场外停下，帘子掀开，疏桐从轿子里下来。今天穿的是主殿常服，深青色的袍子，腰束玉带，头发束得整齐。她一下轿，场上说话的声音立刻停了。
她往练功场中间走，执事弟子搬了一把椅子搁在场中，她没坐，站在椅子旁边朝外门执事点了点头。外门执事上前呈上功课册子。主上查功课的规矩是抽查，执事从每个院子的弟子名册里点三个交上来。点到第三排的时候，执事念了她的名字。
"陈萤。"
她出列，把手里那册剑诀呈上去。执事接过递到疏桐手里。疏桐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站在场中，疏桐站在椅子旁边，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都没看谁。她能看见疏桐翻页的手指在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急。
"写字工整。"疏桐说了一句，没夸也没贬，把册子递还给执事。执事接过去搁回案上。
场里安静。疏桐站在椅子旁边没动，目光从队列前面开始往后扫，扫到第三排的时候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后。那道目光不快不慢，每一个弟子脸上都停差不多的时间。云栖梧垂着眼，手垂在身侧，站姿跟旁边几个弟子一样。
队列查完，疏桐回到椅子上坐下来，接过弟子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外门执事先讲这段时间的功课进度，讲了约莫半刻钟。疏桐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讲到后半段，疏桐忽然开口打断他。
"上个月入门的那个，陈萤。"
外门执事躬身应了一声是。
"叫她过来。"
外门执事朝队伍这边招手。她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场中椅子前两步远的地方跪下。疏桐放下茶杯，翻了一下手边那本功法册子，翻到某一页停住。
"筑基了？"
三个字落在场中，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她低头答了一句。
"还没有。"
疏桐没再问。她把功法册子合上搁回案角，站起来往外门执事那边走了一步，交代了两句下个月考校的事。交代完了她转身往轿子那边走，走过椅子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外门执事和几个弟子都躬身候着，她没回头。
"外门冷，夜里多盖一床。"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上了轿子。帘子落下，轿子抬起来，四名执事弟子跟着出了练功场。场里的弟子直到轿子走远了才直起身来，有人吐了口气，有人回头往她这边看。
云栖梧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外门执事把功课册子收好，摆摆手让众人散了。她跟着散场的人群往外走，旁边几个弟子跟她隔开半步的距离，没人跟她搭话。走到练功场外面那个路口的时候，一个平日里打过几次照面的女弟子忽然从后面追上来，跟她并排走了一段。
"主上刚才那句话，是跟你说的吧。"
她侧头看了对方一眼，没答。
那女弟子笑了笑，说了句"行吧"，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她回了院子，在灶房烧了锅热水，就着水把早上剩的半碗粥吃了。吃完洗碗，擦了桌子，又把院子里的柴垛收拾了一下，码齐靠墙。做完这些她进里间坐了坐，把昨天没弄完的针线捡起来缝了两针，针脚走得歪，她拆了重新缝。午后外门那边有弟子来喊她，说执事让她明天补交一份上月修炼的进度记录，她应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去井边打水。回来推开院门，摸黑进去把桶搁在灶房门口，转身进里间准备点灯。
手摸到桌上的油灯，还没点着，余光扫到床那边多了一样东西。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床边。
床尾的椅子上搁着一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厚实，料子比她现在铺的那床粗布好得多，边角压得整齐。被面上没有花样，就是素色，颜色比外门发的深一些。她弯腰把被子抱起来掂了掂，比现在盖的那床重了不少。被子里头絮的是新棉花，抱在怀里压手。
她把被子放在床上，揭开自己那床旧被看了一下。旧被还在，铺得整整齐齐。这床新的就搁在床尾椅子上，没人留字条，没人说是谁送来的。她站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新被拿起来铺到床上，旧被叠了叠收进柜子。新被铺开的时候被面滑过手心，料子细，不扎手。她坐在床沿上摸了一会儿被角，抬手把被子掀开钻进去。
被子压在身上沉，比旧被暖和，翻个身被子跟着转，不用自己去掖边角。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回来面朝房梁。
外门冷，夜里多盖一床。这七个字白天在练功场上当着百来号人说出来的，说完人抬起脚就走了，没回头。她想起当时站在场中的位置，疏桐站在椅子旁边，两个人隔三步。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疏桐没看她，目光落在椅背上。可她听得清楚，每个字都落得实。
她躺在床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过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没意思，翻了个身把脸闷进枕头里。被子里暖得快，脚底下已经开始热了，她那点酸胀的经脉在这暖意里松泛了不少。
第二天早课她照常去。外门执事在练功场旁边的小屋里查功课，看见她过来招了下手，把她叫进屋。执事把她昨天补交的进度记录翻了一遍，点了点头。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执事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
"主上昨天问筑基那事，你怎么想。"
她站在执事桌前，垂着手。
"弟子还差一线，没到就是没到。"
执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合上记录册，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她出门的时候外门执事在背后又补了一句。
"主上难得来一次外门，你争点气。"
她应了声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