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早课散后传过来的。执事弟子站在演武场门口喊她的名字，说师尊今日来外门教剑，让她在演武场等着，其他人散了。
她站在演武场中央，周围的外门弟子陆续退到场边，三三两两站着没走，都想看看主上亲传的剑法。疏桐到场的时候换了身素色劲装，头发束得利落，手里提着两把剑，一把是她自己的，一把递给她。
"拿着。"
她接过来掂了掂，剑比她平时练的那把重三分，剑身宽半指，是外门弟子不常碰的料子。她握好剑柄垂在身侧，垂着眼站定。
"这套剑法七式，是我姐姐的剑路。"
疏桐说完这句就动了。她起手很慢，第一式斜挑，剑尖划出一条直线上挑，腕子发力点落在剑根三寸的位置。第二式下劈，肩沉腰送，剑势压着地面走。第三式横抹，身体转轴带动整条手臂，脚掌碾地半个圈。第四式回刺，第五式格挡反击，第六式拨云见日，第七式收剑归鞘的姿势没有真的入鞘，她收在身前，剑尖点地，停住。
演武场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话。这七式演下来只用了不到二十息，可每一式的节奏都把剑从起手到收势之间的所有空隙填满，没有一处多余的停顿。她站在场中，看着疏桐收剑的位置，又在心里把这七式过了一遍。
她闭着眼都能走完这套剑法。八千年前她在荒原上自己琢磨出来的时候一共二十一式，后来删繁就简，挑了最锋利的七式传了下来。她传的就是眼前这七式。
疏桐演示完，退到旁边，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她抬了抬。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她握着剑站到演武场中央。疏桐站在三步外看着她，周围站着的弟子都往后退了半步。她起手，第一式斜挑。手故意抬高了半寸，腕子发力点往剑尖方向偏了三分，剑尖上挑的弧线歪出去，本来该挑对方咽喉的走向，偏成了挑肩膀。她收剑，脚步往左挪了半步，跟自己的站位差了半尺。第二式下劈，肩沉得过了头，腰没送出去，剑劈下去的时候力道全堆在剑柄上，剑尖到半途就垂下来了。第三式横抹更离谱，她转轴的时候脚掌没碾稳，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把自己带倒，剑在身前划了一道歪弧，收势的时候手腕一抖，剑尖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
演武场边缘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快憋住了。她没理会，继续往下练。第四式回刺本来该刺正前方，她刺偏了一尺，第五式格挡反击，她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反击的时候剑身斜着削出去，力道散了大半。第六式拨云见日，她把剑举得太高，走势向下压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跟着往前倾。第七式收剑，她没有收住，剑尖从地面蹭过去，手腕一软，剑差点从手里脱出去，她手快攥紧了，可收势的位置已经偏出去一大截。
七式练完，她站在原地，剑垂在身侧，喘了几口气。疏桐没动，站在三步外看着她，握着剑的手没松，眼睛盯着她刚才练剑的每一个位置。演武场周围安静下来，那几个外门弟子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她垂着眼站着，剑尖点着地面。
疏桐看了很久。久到演武场外围观的弟子陆续走了几个。然后她开口。
"退下。"
她应了声是，把剑递还给疏桐。疏桐接了剑，没再看她，转身往演武场另一头走。她退出演武场，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响起剑风。她脚步顿住，没回头，可那剑风她太熟悉了。第一式斜挑，上挑的直线划破空气；第二式下劈，剑势压着地面；第三式横抹，转轴的脚掌碾过沙地的声音；七式连下来，收剑的那一下剑尖点在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疏桐自己练了一遍。练得很慢，比刚才演示给她看的那遍更慢，每一式的走势都放开了，发力足，收势稳。
她站在演武场外，听完了这七式，抬脚往回走。走回院子的路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剑柄压出来的印子还在掌心，指根的地方有点发酸。她刚才每一式错的地方都是有意错的，故意抬高半寸的那一手她练了八千年，闭着眼使出都不会偏；故意踏错的那一步她教过成百上千个剑修，怎么会踩不稳。她只是不能让人看出来她会使。
夜里她等院子外面的灯全灭了才出门。外门的更声敲过两下，巡逻的弟子换了一班，她从小路摸到后山。后山有一片被禁制围起来的演武场，外门弟子不许靠近，可禁制的边界对她来说跟没有一样。她翻过界碑，往上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四面有岩石遮挡的空地。
她拔出腰间那把白天从外门库房领来的普通铁剑，站定。
第一式斜挑。起手、上挑、收势，腕子发力点在剑根三寸，剑尖走的是一条笔直的斜线。第二式下劈，肩沉腰送，剑势压着地面走，劈到尽头的位置刚好划过膝盖高度。第三式横抹，脚掌碾地半个圈，转轴带动整条手臂，剑身走出一道平整的弧。第四式回刺，第五式格挡反击，第六式拨云见日，第七式收剑归鞘。她收在身前，剑尖搭在左掌掌心，停住。
七式连下来不到十五息。剑气把脚下的碎石扫出去一圈，散在四周。
她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把铁剑收回腰间的剑鞘。这套剑法她练了太多遍，每一式的走势、每一处的力道、每一口气的调匀方式都刻在骨头里。白天疏桐演示的那一遍她看得出来，疏桐练这套剑法的时候把她原来的一些小习惯改了，比如第一式上挑的弧度比原版高了一分，第三式横抹之后加了一个极短的停顿，那是疏桐自己练剑时的习惯，改不掉。她刚才在后山练的这一遍原封不动照自己的旧版走完了全套，七式之间没有一处停顿。
她收剑的时候，忽然觉得背后有目光落在身上。她转过身，朝后山高处看了一眼。
远处有个人影站着看她。
那人影站在后山崖边，离她大约百步远。
她握着剑柄没动。人影也没动。两个人隔着百步站着，谁都没往前走一步。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把剑收回鞘，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人影还站在那里。她继续走，一路走回院子，推开院门，进屋。
她没有点灯。坐到床沿上把外袍脱了叠好，躺下，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人影站在崖边的轮廓，肩膀的线和剑柄的位置她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躺下没多久就沉下去了，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