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最不像的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10/5 20:30:02 字数:2547

仙宫要办一场大典,各峰各院的执事弟子都得了令,把手里的事放下,全力操办。外门这边也轮到了活,她和另外几个外门弟子被调去主殿前面的广场上帮忙搬案设座、铺台挂幡。她搬了一上午的案几,午后执事过来点人,念了一圈名字,最后停在她身上。

"陈萤,明日大典,你也在列。主上点名了。"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她把手里那块案布叠好搁在车上,应了一声是。

大典当天她穿了外门统一的灰白道袍,铜令牌系在腰上,跟着外门队伍一块儿进了广场。广场上人比她想的多得多,各峰的执事、内门弟子、外门弟子站满了半个场子,最上面的高台上摆着一排主位,中间那把椅子是给疏桐留的。台下站在最前头的七个女子,她扫了一眼就知道是又搜罗来的一批替身,衣裙整齐,站成一排,管事手里拿着名册挨个介绍。这位像眼睛的,抬眼往台下望了一圈;这位像身段的,走路比旁人慢半拍;这位像声音的,管事让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软软糯糯;这位像性子的,管事问她喜欢吃什么,她答得慢条斯理。她站在外门队伍最末尾的位置,离那七个替身隔着大半个场子。

高台上疏桐入座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各峰掌门、执事、内门弟子齐齐行礼。疏桐在主位上坐下,手边搁着一杯茶,身前站着一个年纪稍长的管事。管事翻了翻名册,开始按序点人。

前七个替身依次上台演了一遍,走路的走路,饮茶的饮茶,唤人的唤人。台下不时有掌声,有议论,有人说这个像,有人说那个不像。疏桐坐在主位上没开口,偶尔端起茶杯闻一下又放下。

七个人演完,管事合上名册,忽然把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外门队伍末尾她站的位置。

"还有一位,主上亲收的弟子,陈萤。"他提高了音量,声音传遍全场,"按规矩也得下场。"

全场目光聚到她这边。她迈步出列,走到台前。她能听见身后外门弟子里有低声的嗤笑,还有几个内门弟子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末尾两个字是"就她"。

管事翻开另一页名册,拿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念了一遍。

"陈萤,练气三层,师尊亲收弟子。辨样情况——"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念得比念前面那些慢,"最不像的,就是她。"

场子里有人笑出了声,不止一个人,笑声从内门弟子那边传过来,连外门队伍里都有人跟着笑。她站在台前,两手垂在身侧,没抬头,也没动。

管事把名册合上,放在案上,朝她抬了抬下巴。

"走两步给大家看看。"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走两步给大家看看",声音尖,带笑,喊完周围一片附和。她站在台前,应了声是,抬脚往前走了两步。第一步就故意把脚尖往外撇,脚掌落地的位置偏出中轴线小半尺。第二步身子跟着歪了一下,裙摆勾在脚跟,她踉跄了半步,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案角才没摔实。第三步她走得更慢,肩膀一高一低,收尾的时候脚尖磕在台沿上,整个人往前倾了一寸,又稳住了。

她停在台前,垂着眼。

"献丑了。"

台下的笑声一下子大了。有人拍着案面笑,有人捂着嘴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外门弟子那边有几个笑出了声,内门弟子里有个人笑着喊了一句"这也叫弟子",周围又是一片附和的哄笑。七个替身站在前排,有几个也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嘴角往上挑了挑,转回去站好。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垂在身侧,腰背挺直。刚才那几步她一步一步都走的丑态,脚滑的幅度、踉跄的角度、磕台沿的那一下,都是算好了的,半分不差。她练了八千年的基本功,走个路都能走出剑步的架子,可她偏偏要走出那副笨相,还得让人看得出来是真笨。

高台上疏桐坐在主位,手搁在扶手上,面前的茶杯从大典开始到现在没喝过一口。管事的问她要不要让这位弟子退下,她没答,目光落在台下她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手在扶手上搭着,指尖没动,目光也没移开。

全场笑了好一会儿才静下来。管事宣布比试结果,七个替身里最像的那位站在最前面,其余的依次往后排。轮到宣布弟子陈萤的排名,管事念得很短,就两个字。

"垫底。"

场里又是一阵低低的嗤笑,比刚才小了些。她被送回外门队伍末尾,路过前排那几个替身的时候,其中一个往旁边挪了半步,跟她拉开距离,另一个扭头跟同伴嘀咕了一句,同伴笑了一下。

她站回队伍末尾,两手垂在身前,目光落在前面一个外门弟子的后背上。整个下午的大典她都没再抬头,中间有一次执事点名让各峰代表讲话,声音从台上传下来,她听着,一个字没落。大典散了,各峰弟子陆续退场,三三两两往外走。外门队伍排在最后,她跟着挪出广场。

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高台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疏桐还坐在主位上没动。台下的人也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的几个执事在收案几。她抬头的那一下正好撞上疏桐的目光,疏桐坐在台上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疏桐没有移开,她也没有躲,两个人隔着大半个空场子对视。场里还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笑,有个内门弟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扭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疏桐的眼神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看着她。她的手还搭在扶手上,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她站在广场边缘,垂着手,仰头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表情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身边的人都走光了,广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个收尾的执事和台上那道目光。最后是台上的一个执事凑到疏桐身边说了句什么,疏桐收回目光,站起来,从侧面的台阶下了高台,往听雪殿的方向走了。她走下台阶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站在广场边缘又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回走。

走回外门院子的路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天那几步走下来,脚踝的地方蹭掉了一块皮,是磕台沿那一下蹭的,当时没觉出来,这会儿走路有一点磨。她回到院子里先把院门关上,去灶房烧水。

水开了她坐下来,就着水把从外门灶房带回来的两个冷馒头吃了。吃完洗碗,擦桌,把外门道袍脱下来叠好搁在枕边。脚踝那块蹭破的地方她用清水冲了一下。

夜里她坐在床沿上打坐,灵气在三层圆满的位置转了几圈。

今天广场上那一场她没觉得怎么样,八千年里她见过比这大的场面多了,被人笑几句连皮都蹭不到。

可疏桐在台上看她那一眼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一眼里没有别的东西,就是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躲。

台上那么多弟子在笑,她在台下站得笔直。疏桐坐在上面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她看得出来那份"笨"里藏着一份不像新手的稳。

她没说出来,也没当场发作,只在散场后隔着空场子看了她很久。

明天早课照旧,执事那边照旧,外门的活照旧。她在外门待着,上面有殿,有人站在台上看她,她就在底下等着。等到哪一天能让她走,她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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