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对不起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10/6 20:30:01 字数:2463

那声音是亥时过后起来的。

云栖梧正坐在床沿上擦那把外门领来的铁剑,布条刚擦到剑格,第一声就从主殿方向传过来了。隔着两重山阶、几十排矮房,落到外门的时候已经散了大半,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姐姐。

声音哑,拖得很长。

她手里的布停了一下,接着擦。

第二声跟上来,比第一声急。后面就连上了,一声接一声,中间隔的间隙越来越短,到后来连成一片,分不出哪一声是哪一声。她擦完了剑,把布条折好搁在桌上,剑收回鞘里。

外门这边很快有了动静。隔壁院子里住的几个外门弟子挑了灯,有人开窗往外看,有人凑在一起说话。她听见隔壁那个平日话多的女弟子压着嗓子跟同屋的人说"是主殿那边""别出去,快把窗关上"。对面的矮房有一扇窗打开又关上,然后是插销落下的声音。整排院子一间接一间暗下去,最后剩她这一间还亮着。

她把灯吹了。

那声音在黑下来的屋子里更清楚了。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往耳朵里灌,穿过土墙、穿过窗纸,风往这边吹的时候格外清楚。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推开了半扇,风立刻灌进来,冷得刺骨。她站在窗口,听着主殿方向的声音。

那声音喊累了一次,停了下来,歇了几息,又起来。比刚才更哑了。

她把窗合上,转身往外走。门也没关严,就那么虚掩着出了院子,顺着往主殿方向去的石阶往上走。夜里没有巡逻,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她走到外门地界尽头那道界墙边,墙那边就是主殿的地界,按规矩外门弟子不许过界。她站定,没有再往前。

主殿的灯亮着。殿门关着,门口跪着两个侍女,头埋着,肩膀一抖一抖。

声音从那扇关着的门里出来,一声接一声,把整个山阶都填满了。她站在界墙这头,背靠着一棵老松树的树干,双手拢在袖子里。风从山口灌过来,她站在风口上,冷。她没动。

喊声到子时前后变了。之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这会儿变成了整句整句,含混的句子,夹杂着别的东西。有一句她听清了。

对不起。

道歉的话一遍接一遍,跟前面的"姐姐"一样连成了片。她站在界墙这边,听着那些话从门缝里、从窗纸后面透出来,落到她耳朵里。风势换了方向,她背靠着的松枝刮在墙上,一下一下。

子时后半段,那声音里夹进了别的响动,是瓷器摔在地上、木架被撞倒、什么东西从这头拖到那头的声音。喊声里有了哭的调子,跟先前不一样了,散得更开,有时一整句都听不完整。她站在界墙这边,听着殿里的东西一件一件被撞翻,隔着两道墙一道门,动也不能动。

寅时不到,那声音终于低了下去。从喊,到说,到只剩一阵一阵的喘。喘了一阵之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殿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只有一个安静的影子,坐在那里没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殿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侍女爬起来推开门,进去两个,很快出来了。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次,一个穿着贴身侍女服的年轻女子走出来,脚步急,顺着回廊往东边走。走到界墙这边,她一眼看见站在松树下面的云栖梧,脚步猛地停住,看了她好几息。

那侍女认得她。

"陈姑娘。"侍女的嗓子哑,"你……在这儿站着?"

云栖梧把拢在袖里的手抽出来,垂到身侧,应了一声。

侍女走近两步,往她脸上看,又往她身上看。云栖梧的衣袍下摆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头发上挂着潮气,脚上穿的是外门统一发的布鞋,鞋底沾了一层湿泥。侍女看了一遍,愣着问。

"你站了一宿?"

云栖梧把手搓了搓,往主殿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睡不着。"她说,"出来走走。"

侍女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云栖梧已经转过身,迈步往回走。她的脚底麻了,头两步落地的时候打了个趔趄,扶了一下松树才稳住。她顺着石阶往下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步子不快,也没停。侍女在后面叫了一声"陈姑娘",又一声,声音被风带走了大半。她没回头。

一路走回外门,天已经亮透了。早课的时间快到了,练功场那边有弟子陆陆续续过来,看见她打水经过,有人多看一眼,有人没理会。她走到自己院门口,推门进去,把院门从里面闩上,去灶房烧水。水烧开她舀了一碗,捧在手里等凉。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脸是麻的。她喝了两口水,把碗搁下,走进正屋,坐到床沿上。外袍的下摆湿了一片,她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晾着,坐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腿上的凉劲还在,一圈一圈往上蹿。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早课的钟响过三声,她没去。

过了半晌,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她起身去开,门口站着主殿来的一个执事弟子,手里拿着一卷册子。

"主上吩咐,外门这几日功课暂停,各院弟子无事不得离开住处。"执事弟子翻开册子找到她的名字,点了一下,"你也不用去练功场。"

她应了一声是。执事弟子合上册子,看了她两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她把院门重新闩上,回到屋里坐下。昨天夜里那一声一声的喊,到现在还在耳朵里嗡嗡发着余响。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她坐到床沿上,开始打坐。灵气在经脉里转,比平日慢了半拍,转了三圈才通开。她把该散的散掉,把该压的压回去,收功的时候手心一片汗。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外头的矮房也安静得很,整排外门弟子都像是被那份令按在了各自屋里。

到了午后,她起来把昨天换下来的外袍洗了,晾到院里,回来继续坐着。黄昏时分有人敲院门,她去开,门口没有人,门槛上搁着一碗热药。药还冒着气,碗沿上搭着一小片纸,没写字,只画了一道横。她把药碗端进来,坐在桌边盯着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但比外门发的祛寒汤药温和,里面掺了甘草。她喝完了整碗,把碗和纸片收拾了,坐在那里等着天黑。

入夜之后,主殿方向再没有声音传过来。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那片暗影。对不起听清了,姐姐听清了。中间含混的那些,风刮走了大半。她记得其中有一句带着她的名字,隔着门、隔着风,落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散了形,只留下一个调子。那个调子她太熟了,八千年前那个人第一次开口学说话、把她的名字叫成"栖梧姐姐"的时候,就是这个调子。

这一来一回,她既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应声,也没有走。

第二天早上,外门解了禁令,早课照常。她照常去,照常站在队伍末尾,照常练最基础的劈砍。练到一半,外门执事从场外走过来,朝她招了招手。她收了剑过去,执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眼,问她这两天有没有睡好。

她答还行。

执事没再多问,只撂下一句"主上那边没找你",就让她回去接着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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