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梧亥时刚过就躺下了,外袍搭在床尾,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连日来外门功课紧了,晨练加了一个时辰,她没偷懒,跟着从头练到尾。身子累,躺下没多久就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没别的原因,就是醒了。院子里静,隔壁矮房那排外门弟子也早睡了。她躺着没动,呼吸压得很轻,能听见自己心口一下一下跳。
然后她听见了。
脚步声从外门地界的入口进来,顺着那条通往各排院子的土路走,脚步不重,每一步落地的间隔匀。不快,很稳。走到她这一排的尽头,停住了。
她躺在被子里,眼皮底下的眼珠动了一下。
门外的人站了几息。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近了,贴着院墙绕到她这间屋子的窗根下。窗纸是上个月刚糊的,外门库房发的粗纸,薄。外面的人站定,影子透过窗纸映进来,挡住了半扇。
云栖梧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屋子里暗,灯早吹了。窗纸上那片影子站着不动,高度到窗棂上沿,肩膀的轮廓很宽,把窗正中间那一块挡得严实。她垂着眼看了一会儿,又闭上。她把呼吸放缓到快睡着的那种样子,胸口起伏的幅度压小,两只手在被子里搁在身侧,不动。
外面的人一直站着。
她闭着眼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几十的时候,窗纸上那片影子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又停住。再过一会儿,窗纸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手,抵在窗框外侧的木棱上,五指落下来,指尖压着窗纸,压出四个浅窝。那只手在窗纸上停了一息,两息,往上抬了抬,指腹离开窗纸,指尖还蹭着纸面,擦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然后整只手缩回去了。
窗外的人站姿没变,背对她,面朝里。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落在自己背上。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云疏桐有多少回站在她床前这么看她。她小时候偶尔打坐入定浅,半夜会醒,一睁眼就是那孩子趴在床边盯着她,被她发现了也不躲,反而凑上来问姐姐你睡了吗。后来云疏桐大了,境界高了,这种站在床边看她的习惯没改,只是不再出声,看她睡安稳了才走。
外面的脚步声没有动。站着。
又过了很久,她听见外面的人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鞋底在土面上蹭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开始动了,往外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出院子,顺着土路往外门入口的方向去了。
她没有睁眼。她在床上又躺了一阵,躺到她数不清自己数了多少次呼吸,才把眼睛睁开。屋里还是黑的。窗纸上没有影子了。
她躺到外面矮房陆续有了动静,才起身。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没人。她出院子去井边打水,路过门口那块垫脚石,石面上搁着一只白瓷碟。
碟子不大,底浅,上面叠着一碟桂花糕,一块一块码得整齐。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角,露出两指宽。她把水桶放在脚边,蹲下去,把纸片抽出来。纸是外门库房里那种练字的粗黄纸,边角裁得不齐,上面写着:别告诉别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笔画是她八千年里熟到骨头里的那种写法。横平竖直,撇短捺长,收笔那一顿总带出往上翘的尾巴,是她小时候手把手教出来的。教云疏桐写字的时候她说过多少遍"收笔别拽,轻轻带一下就行",那孩子那时候手劲不稳,拽出去老远,后来练了好多年,总算把那一点翘收进了字里。这么多年了,那个翘还在。改不了了。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拎着水桶往院子里走。走到院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碟子还在垫脚石上搁着。她没再看第二眼,进了院子,把水桶放在灶房门口,回屋。
她把那张纸片摊在桌上,压在一本功课册子下面。坐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妥,起身抽出来,放到枕边的小矮柜上。再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收进矮柜最底下那格,拿一叠不穿的旧衣裳压住。做完这些,她走到灶房,把昨晚剩的半碗冷粥热了喝掉。粥喝到一半放下了,没有再喝。
早课她没有迟到。到练功场的时候,场上已经站了大半,她照常站到末尾。练到第二遍劈砍,东边那排外门弟子聚在一处小声说着什么,说了几句散了。第三遍练到一半,外门执事从场边走过来,说主上今日不来外门,功课按平常进行。场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声问"昨天夜里的声音是不是从主殿传来的",旁边那人推了他一把让他闭嘴。
她一剑一剑劈下去,木桩上那个坑又深了一层。
散场之后她没回院子,绕到外门北边那条小河边站了一会儿,把昨天换下的外袍袖口上沾的草汁洗掉。水凉。她洗完,拎着湿袖子往回走,路过井边的时候看见那碟桂花糕还在垫脚石上搁着,没有人动。她看都没看,径直进了院子,把院门关上。
中午她把早上那碗没喝完的粥端出来热了一下,就着两块干饼吃了。吃完洗碗,擦了桌子,把功课册子从床头拿下来,准备把今天执事交待的剑诀再抄一遍。坐下之前,她往矮柜那边看了一眼。柜门关着,压在最底下那层旧衣裳底下的纸片安安静静待在那里,谁也看不见。
下午没什么事,她在院子里打坐。灵气在经脉里转了几个周天,练气圆满那口气她压着没往上顶,收功的时候掌心发凉。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去灶房烧水,顺便把窗纸破的那一角重新糊了一遍。外门发的粗纸剩了半张,她用米浆调了点糊,把窗纸补上。补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对得齐,看不出补过的。
天快黑的时候,隔壁院子那个话多的女弟子推开院门,走过她窗根,脚步放慢了半拍,没敲门。云栖梧坐在桌边,听见那脚步停了停又走了。过了一会儿,院门外面又有脚步声过来,这回是外门执事,敲了两下门让她明天去执事堂领这个月的剑油。
她应了声是。脚步声走了。
她坐着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行字。别告诉别人。昨天夜里她站着,今天早上又送一碟桂花糕。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意思很明白:她知道了点东西,但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她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说明她在护着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她把桂花糕搁在她门口,把字条压在她门口,就是算准了她会看见,也想知道她会怎么办。
云栖梧把桌上的功课册子翻开,提笔蘸墨,开始抄剑诀。笔画走得比平时慢,收笔的那一顿她刻意压下去了,不留翘。
她抄完两页,搁下笔,把册子合上。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她点了灯,把灯搁在桌子上,自己坐到床沿上,开始脱外袍。脱到一半她停住,看了看矮柜那一格。最后她还是把外袍叠好,搭在床尾,吹了灯,躺下。
被子拉到胸口,她面朝墙壁,闭上眼。鼻子底下传来一点淡味,是早上那碟桂花糕上的桂花碎留下的。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