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打坐,她压了整整两个时辰。
灵气从丹田往上顶,一层一层撞着筑基的门。
她运功往下压,压回去三成,又涨回来四成。练气圆满那口气积了快半年,从她在外门第一次打坐就在积,表面看不出,底下越积越厚。她把经脉里的灵气一圈一圈往下引,引到脚底去,脚底的筋脉撑得发酸,还是压不住。
丹田里的气猛地一冲,冲击练气圆满和筑基之间那道关卡。这一冲没冲过去,卡在筑基的门缝上,灵气从门缝里漫出来,漫到四肢百骸。她咬住后槽牙,把漫出来的灵气往回拉。拉到一半喉咙里腥气上来,她一口咽回去,接着拉。这次她没用蛮力,顺着灵气本来的走势走,把它带到一个不碍事的角落里去。那口气最后卡在丹田下面一寸的位置,不上不下。
外门山脚的灵气,还是动了一下。
她屋里那盏没点的油灯,灯芯自己晃了一下,又没动静了。动静不大,但外门地界的灵气本来就稀,这种异动瞒不住住山脚的人。
天亮以后她照常去早课。走到练功场入口的时候,场边那几排平时凑在一起说话的外门弟子,说话声小了一截。有两个人本来正对着她这边,看见她来了,头一转,各自去看别的地方。昨天还凑一堆嘀咕她的那几个,今天一个都没凑堆,散得老开,站哪儿都跟她隔着一段空。她照常走到队伍末尾站好,领课弟子照常喊号子,照常练那个基础十二式。她劈她的砍,桩子上的坑又深了一层。
第一遍练完歇息的时候,执事弟子从场外走进来,径直走到她面前,合上手里的册子。
"陈萤,跟我来一趟。"
她收剑跟上。执事弟子把她带到执事堂后面那间小屋,让她在桌边坐下。小屋里有三个人,除了外门执事,还有一个没见过的中年女修,穿深灰道袍,袖口绣着一圈银线,是外门司功堂的人,管考课的。另一个就是把她带来的执事弟子。
外门执事把一本册子推到她面前。册子上是她这一个月在外门的全部记录:每天的早课出勤、练剑的进度、打坐的时辰、领过几次米粮、请过几次假。一条一条,都是外门管事的笔迹,字小,行距匀。
外门执事把册子翻到最后两页,指着一个数字。
"进外门满一个月,练气三层到练气圆满。"他抬起眼看她,"一个月,连破两阶。你怎么修的。"
她两手搁在膝上,答得慢:"厚积薄发,侥幸。"
执事没接话。他把册子翻回前面几页,一页一页看。看了一遍,翻到最后那两页,又看了一遍。翻第三遍的时候,他把袖子里另一本册子抽出来,两本对照着看。那本是入境司留的底档,记着她入外门前在镇上的修为。底档上写的是练气三层,写档的人按了手印,手印颜色都淡了。
"练气三层进的仙宫,入外门一个月,摸到筑基的门。"执事把册子合起来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压上去,"厚积薄发,行。你积了多少年。"
她没答这句。她答的是上一句的延续:"弟子打小体弱,练功一直慢,这几年积攒的底子薄。到了外门换了环境,水土服了,气走得顺。"
执事盯着她看。旁边那个司功堂的女修一直在听,这时插了一句。
"体弱还能一个月两阶?"
云栖梧垂着眼,没抬头。
"弟子不知。"
司功堂女修跟外门执事对了一下眼色,执事把两本册子收起来,塞进袖中,站起来绕出桌外,走到她身边。他没再问她,绕着她走了半圈,目光在她腰间的铜令牌上停了一停,把令牌上"陈萤"两个字看了两遍,又回到桌后坐下。
"一个月两阶,外门立门以来没几例。筑基的门你要是硬闯,经脉撑不住就是废人。"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搁到桌上,"你最好真是侥幸。"
她站起来行了一礼,退出去。走到小屋门口时,执事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明日功课照常。后日司功堂来外门考课,你名字在列。"
她应了声是。
出了执事堂,早课已经散了,练功场上空着。她没有立刻回院子,绕到外门北边那条小河边站了一会儿。她蹲下去看水。
当天下午外门就传开了。消息比执事查得还快。练功场上那几个人回去各自院子一传,一排一本,到傍晚的时候,外门几排院子都知道那个"最不像的替身",进外门一个月,练气三层进了圆满。之前议论她的几张嘴闭了。有两三个先前在井边当面说过她闲话的,这两天挑水都绕开她这排井,去南边那口远的。她隔壁那个平日话多的女弟子,昨晚上还从她窗根走过两回,今天一整天没过来。
晚上她照常吃饭,洗碗,擦桌子,坐床沿上打坐。丹田下面那股灵气还在,没散,也没往上顶。她试着引了一下,能引动,但一引就疼。她不敢硬来,收功睡了。
第二天午前,消息传到了主殿。
执事堂的禀帖是午时递进去的。递帖子的人说,主上正在饮茶,接过帖子翻了一页,手里的茶杯顿住了,顿了好一阵,没往嘴边送,也没搁下。
帖子停在半空。过了几息,侍女在旁边轻叫了一声"主上",她才回过神,茶杯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搁到案上,翻过后面那页,看完,合上,放到案角。
递帖子的人出来的时候,主殿那边已经让人回执事堂了。回话就一句:明日早课,主上亲到外门,考校弟子陈萤功课。
消息传回外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外门执事当晚没歇,亲自把她那本功课册子从头到尾重抄了一遍,又把她这一个月练的十二式剑法在册子最后画了张图,标上要点。他把册子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明日主上亲考,你不用出彩,也别出岔子。"
说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