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委屈你了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10/10 20:30:01 字数:3546

广场上的人比传来的消息还多。

外门执事天没亮就敲了她的门,说掌事下了令,午时仙宫广场当众演武,外门弟子陈萤下场演剑,演完由掌事验看。执事说完没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阵,补了一句。

"掌事立了契,演不好就逐出外门。"

说完才走了。

她简单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外门道袍,把铜令牌系好,出了院子往广场走。一路上碰见不少外门弟子,有本门的,也有别峰的,三三两两往广场去,看见她都多看一眼。练功场南边那个岔路口,早上刚和她一起练过剑的女弟子追上来,走在她旁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别怕",到了岔路口又拐弯走开了。

广场中间摆着一排兵器架,架上插着长短不一的剑。靠北摆了一张案,案上放着一卷写好的契书,一碟朱砂,一支笔。案后站着柳如霜,穿掌事袍,手里捏着卷册子。案前围了三层人,各峰的执事、内门弟子、外门的,挤得满当当。最里圈空出一块场地,方方正正,四周用绳子拉了四道边,算作演武区。

柳如霜见她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场。她从人群让开的窄道里走进去,走到场中央站定。柳如霜翻开册子,念了一遍契书的内容:外门弟子陈萤,入仙宫未足两月,无根基无功勋,蒙主上破格收徒。今当众演武,演姐姐生前剑路一套。演成,前事不究;演砸,即日逐出外门,收回令牌,逐出仙宫。

念完,柳如霜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抓起那卷契书朝她扬了扬。

"你看一眼,按个手印。"

她走过去,在契书末尾按了一个手印。朱砂印在纸面上,红得实。柳如霜把契书收进袖中,退到案后坐下,朝场里抬手示意可以开始。

人群里有人递了把剑上来。她接过剑,掂了掂,份量跟外门练功用的那把没差多少。她把剑横在身前看了一眼,走到场地北端,面朝案的方向站定。四周几百双眼睛跟着她转,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抱着手臂等着看。外门那边几个平日嘴碎的女弟子凑在一处,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人,两个人都笑了。

她起手。

第一招,斜挑。她右足往后撤了半步,手腕往下压,剑尖斜着上挑。这一招姐姐生前用来挑人咽喉,走的是直线,她故意把上挑的弧线拆成了两段,中途换了一把手劲,剑势在胸口位置顿了一顿才补上去。场边有人"咦"了一声,接着是几声笑。

第二招,下劈。肩沉腰送,剑要压着地面走。她把肩沉过了头,腰没送出去,剑劈到半途就斜了,剑尖划出一道歪弧落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第三招,横抹。脚掌碾地转轴,手臂跟着身体走。她转轴转过了半圈才起手,剑身贴着地面扫过去,扫到一半手劲松了,剑差点从掌心滑出去。她抢了一下才把剑抓住,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场边哄笑的声音大了。有人拍手喊了一声"好",是反话。外门那边几个女弟子已经笑得弯了腰。

第四招,回刺。她脚步没站稳,刺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截,剑尖偏出去半尺,扎在场边的绳子上。她收了一下剑没收回,绳子拽了一下绷断了。场边又是一阵哄笑。她弯下腰把绳子捡起来搁到场边,才重新站回场中央。

第五招,格挡。第六招,拨云。她一招一招往下演,每一招都比上一招错得更离谱。第五招格挡的时候她抬手格了个空,剑从身前抡过去扫了一圈;第六招拨云她把剑举过了头顶,走势往下压的时候重心前倾,几乎要摔倒,手臂乱摆了一下才稳住。围观的人笑声不断。

第七招,收剑。她把剑横回身前,本该收在左掌心里稳住。她收的时候手腕一软,剑尖往下沉,在两脚之间的砖上磕了一下,剑从她手里滑出去,"当啷"一声摔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脚边。

她弯腰把剑捡起来,横回身前,站定。嘴角带着一点笨拙的笑,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脊背塌着,腰也不直。整个人站在场地中央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样子。

场边的笑声也没停。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就这?"还有人喊"外门第一高手",接着是一阵附和。外门那几个女弟子已经笑到互相扶着肩膀了。

柳如霜坐在案后没动。等笑声下去,她翻开册子看了一眼,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朝场外的执事弟子抬了抬下巴。执事弟子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宣布。

"外门弟子陈萤,演武不合格。按契书,逐出外门,收回令牌。"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登记册,翻开,提笔沾了朱砂,朝她走过去。场边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执事弟子走到她面前,伸手要她把腰间的铜令牌解下来。

她抬手摸了一下腰,手指搭在令牌边缘,没解,也没抬起来。那只手停在半空。

执事弟子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催,人群的外圈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一步接一步往这边走。围着的弟子挨个回头,看是谁这个时候过来,看清了又赶紧往旁边让。让出一条不宽的通道。

云疏桐从通道里走过来。

一身深青常服,没束冠,头发半披。身后跟了两个执事弟子,都停在外圈没跟进来。她走到圈子边上站定,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绳子和那柄剑,又看了一眼站在场中央的她,最后看向案后的柳如霜。

柳如霜站起来,朝她欠了欠身。

云疏桐没应。她目光从柳如霜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卷契书,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场里场外一片安静,连刚才笑到弯了腰的那几个外门女弟子都直起了身,大气不敢出。执事弟子站在她旁边,手里那本登记册还摊着,笔尖朱砂滴在册页上,洇了一小块。

云疏桐开口,声音不高,场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

"这本契,谁准的。"

柳如霜欠着身答。

"弟子按外门章程处置一个不合格的外门弟子,未曾请命主上。"

云疏桐没接话。她从外圈走进来,走到案边,站在那卷契书前面,抬手拈起来,翻了一下,又放下。

"她是我的弟子。"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目光从柳如霜脸上划过去,落到围观的这一圈人身上,把里圈外圈都扫了一遍,"有意见,冲我来。"

场里安静。围观的弟子垂着头,几个平日里最爱说话的内门管事也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面。柳如霜脸色变了几变,没再开口。

云疏桐把契书搁回案上,转过身,看向她。她没有走过来,站在案边,隔着几步远,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衣袖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那么一瞬,极轻,极凉。声音从她耳侧落下来,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委屈你了。"

她脚下一动都没动,站在原地,头还低着。云疏桐的脚步声往场外去了,从人群让开的通道里穿出去,越走越远。跟着的两个执事弟子也跟上去了。场外传来几声低低的唱礼声,是被唱的弟子行礼。

她还站在场地中央,那柄掉在地上的剑还搁在她脚边。人群散了,从外圈往里散,越散越少,最后连柳如霜也带着案上的册子走了。执事弟子把那本登记册合起来塞回袖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跟着走了。

广场上只剩她一个人。

她弯下腰,把脚边那柄剑拾起来,横回身前看了一眼。剑身干净,刚才摔的那一下没磕出缺口。她握着剑柄,手指收拢。掌心全是汗,凉的,黏在剑柄上。刚才那七招演完的时候她没有觉得什么,围观的笑声一层接一层压下来她也稳住了,连呼吸都没乱。可这会儿人都走了,广场空了,她站在中间,忽然发现自己两条腿在抖。不是站的久了的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也压不住。

她怕。

她刚才在演那七招的时候,心里坦荡得很。每一招错在哪里、错成什么样,她上台之前就想好了。练习过的笨、设计好的丑,一板一眼,全按计划走。可演完那一下,执事弟子拿着登记册走上来要她解令牌的时候,她心里某一个角落还是沉了一下,沉得比预想的深。那块铜令牌挂在她腰上系了两个多月,每天早课之前她都摸一下确认系带没松。令牌不重,搁手心里就一小块。可那一刻她的手指搭在令牌边缘,竟然没敢立刻解下来。她在怕。不是怕丢令牌,是怕被赶出去。怕被赶出仙宫以后回不去、查不了旧痕、见不到那个人。她没干过任何轻狂的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从被强带到仙宫到现在每一件事她都算过。可刚才那一小会儿,她头一回算漏了自己。

她站了很久,握剑的手松开又收拢,收拢又松开。

系统在识海里响了一声,只一行字。

【宿主心率异常。建议离开广场。】

她没理。过了一会儿,系统又响了一下,还是那行字,她依旧没理。她把剑横在身前,又看了一眼,转身往广场外的通道走。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一下。通道外是回廊,回廊那一头往主殿去的方向,过来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楚,刚才云疏桐是从那一头走过来的。

她在那条通道口站了一阵,然后拐回了外门。

那天晚上外门的人看她的眼神全变了。早课散了之后,练功场边上有两个外门弟子凑一处低声议论,看见她来了立刻分开走开。中午去库房领米,管事破天荒多舀了半勺,说"拿着,师尊的弟子该多吃些",说完自己都把脸转开了。傍晚井边挑水,那几个前些天就在井边当面笑话过她的女弟子正提着桶往外走,看见她站在井台边上,脚下一顿,低头快步走了。井台上只剩她一个人,把绳子放下去,提了两桶上来,拎回院子。

后来睡着之前,她又想了一遍今天广场上所有人散尽以后她一个人的那段。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别的事,只把一件事想清楚了:那块令牌她没解,不是因为云疏桐来了。是因为她自己那时候压根没打算解。

她站在场中央等着挨那一下的时候,心里认了。她认自己是仙宫的人,认自己是那个人的弟子,认这个名分。这个认法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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