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她去禁地的人没安好心,她自己看得出来。
那天外门执事把她叫去,说掌事院分派下来一批清扫任务,外门要抽两个人去禁地外围处置兽潮残余。另一个名额给了个新入门的弟子,还没开练气。两个人被管事领到禁地入口的时候,那个新弟子脸都白了,管事当没看见,递了两柄剑过来,说"把外围那圈清干净就行,别往深处去"。
她看了眼那柄剑,份量比外门的还轻,剑身薄,剑尖上锈斑没磨干净。她没说话,接过来挂到腰上。旁边那个新弟子哆嗦着接过剑,嘴唇动着,在念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禁地入口是一道裂谷。管事站在谷口指点了几下,说兽潮从深处涌上来的路固定走谷底那条直线,外围是薄薄一层散兽,成不了气候,清完就回。说完他就走了,说是还有别的差事。新弟子贴着谷壁往里看,越看腿越软。她让新弟子跟在身后,自己走在前面。
清了一小段,确如管事说的,都是些低阶散兽,几只拖着尾巴的甲鼠,两头瞎眼矮蜥。她下手很轻,剑尖点中要害就收,既不显功力也不拖泥带水。新弟子在后面跟着戳了两下剑身都抖,倒也没出岔子。
走到谷底中段,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里多了一道。不是那个新弟子细碎的碎步,是成年修士的落脚,压得低,落点很稳。她从剑身反光里看见两个人影跟在后面二十来步远的地方,一左一右,贴着谷壁,脚步跟她们的节奏保持着距离,在等什么。
她没有回头。
又往前走了一段,谷底收窄,两侧谷壁挤在一处,前面是一小片开阔地,地上有兽群踏过的痕迹,土翻起来,草被压平了一大片。她正踏进开阔地边缘的时候,背后那脚步声忽然紧了。
一个东西贴上来,两只手推在她后背上,力道又沉又急,把她整个人往前送。她刚踏出去的半步还没站稳,被这一推送进开阔地中央。身后两个人影随即往谷壁两边退出去了。
她落地。脚掌踩在翻起的土上,身子急转,稳住重心。开阔地里兽群已经围上来了,刚才那一下推把前方石堆后面窝着的一群兽惊动了。甲鼠、矮蜥,还有两头石皮犀。前面的散兽她清得干净,这一窝是藏起来的,比前面的高了两档。推她的人算准了位置,前方开阔地本来就窝着兽群,背后一推,她往正中间去,前后左右都被围住。
开阔地外,两个人影站在谷壁边上,抱着手臂看她。靠左边那个开口,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正好让她听见。
"下去吧你。"
她没有答。石皮犀的蹄声先上来了,一左一右两头,蹄子落地砸得地面下沉。她身体往右偏小半步,避开右边那头冲出来的冲角。石皮犀冲过去撞在谷壁上,谷壁裂了一道缝。右边那头转过头,踩着蹄子又冲过来。她往左侧闪,贴住左边那头犀的侧面,从它颈下的空隙里穿过去。两边犀撞在一处,撞得头上石皮崩了两块。她自己退到开阔地北边的石堆上,石堆高低错落,正好站脚。
她站在石堆顶上往下看了一眼。甲鼠在下面转,矮蜥顺着石缝往上爬,两头犀在底下兜圈子。她脚下这片石堆三面是崖,一面背靠谷壁深处,来路被兽群堵住,退不出去。两个人影还在开阔地外,靠着谷壁看得清楚。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石缝。石缝从石堆顶一路裂到谷底,延伸的方向正好对着那两个看戏的人站的位置。两头石皮犀绕着石堆转圈,一次一次拿角撞石壁,撞的地方就在她脚下。她退后两步,等左边那头犀再一次撞过来的时候,侧身让开,抬手一剑,剑尖点在它鼻梁上一处软的位置,一带。那头犀吃痛,甩头往后一退,撞在脚下那根裂开的石缝上。
石缝早就被撞松了,这一下整块石堆外层塌下去一片,碎石沿着裂缝往谷底滚。滚到开阔地边缘,堆成了个斜坡,斜坡的方向正对着谷壁边上那两个人站的方位。兽群受了惊,甲鼠矮蜥全往斜坡上冲,石皮犀也调了头,蹄子踩在碎石上,被那方向带着往开阔地外涌。她站在石堆内侧踩着半塌的石块往上攀了两步,攀到一块稳固的石台上,居高临下看着下面那片混乱。
两个人影终于动了。他们没料到兽群往这个方向涌,转身想往谷口退,可退路已经被兽群抢先占了。左边那个跑得慢,被两头甲鼠追到腿上扑了一下,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右边那个退到谷壁根下贴着石壁往上爬了一截,被矮蜥缠住脚踝,摔下来滚了两圈。两个人连滚带爬往谷壁深处的岔道里钻,钻进岔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正好对上她站在石台上的目光。她朝他们抬了抬手。
"走好。"
岔道里传来两声闷响,是撞到石头或者别的什么。
她站在石台上等了片刻,等下面的兽群被斜坡带出去大半,剩下的散兽各自散开,才从石台上下来,踩着碎石斜坡往外走。路过的碎石堆里没有血。她下手的分寸到哪,她自己最清楚。
她走出开阔地,走到谷底中段,那个新弟子还缩在原先的石头后面,抱着剑,抖个不停。她走过去拍了一下那新弟子的肩膀。
"回去了。"
新弟子抬头看她,又惊又喜,嘴张了好几下说不出完整的话。她把人拉起来,领着往谷口走。
走出禁地入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谷口外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深青常服,头发半拢,背对着谷口朝山口的方向,两个执事弟子远远地站着没跟过来。
她在谷口站住。那个新弟子先跑出去了,跑了十几步才反应过来旁边站着谁,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人扶着走开了。谷口就剩她一个。
那人转过身。云疏桐看着她从禁地里走出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她身上的外袍被兽潮里扬起的土弄脏了下摆,左肩蹭破一道口子,不深;腰间那柄轻剑还挂着,剑身上干净。她停在原地,没走近,也没后退,肩背挺着,站姿跟平常没两样。
云疏桐朝她走过来,走到面前站定。她抬手,捏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收拢得不重,拇指按在她腕间的脉搏上,停了一下,两下。云疏桐垂着眼,看着她腕上那处脉搏,看了几息,松开了。她抬头,视线从她脸上扫到肩上那道口子,再扫回脸上,什么话都没说。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云疏桐先转身了,朝山口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住。
"禁地的事,我会查。"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没回头。身后的执事弟子跟上。山坡上那道背影越走越远,一直走到山口拐弯处消失了。
云栖梧站在原地,把刚才被捏过的那只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腕上没留痕。方才按在她脉搏上的两个指腹,力气不重不轻,稳得很。她在那只手按上来的几息里,心跳没乱,呼吸没乱,连经脉里的灵气都压得一丝不显。她做得到,她也做了。手腕上那一点余温散了。
她把手放回袖中,转身往外门走。
夜里回到院子,她把外袍脱下来,把左肩那道口子用针线粗粗缝了两针,免得再裂。坐到床沿上打坐,功收完了,她没躺下,起身推开通往院外的小窗。方才在谷口云疏桐那一眼,她看懂了。那是来听她有没有受伤的,来听她是不是真一个人从兽潮里出来的。
旧痕的事连着禁地的事,柳如霜连着旧痕主人,这条线她自己查,本不想牵上别人。可那人站在谷口等了那么久,她那一句"我会查"回来,她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她合上窗,回去躺下。翻来覆去半宿,把今天谷里那一推、那两头犀、那两个人影的最后两下滚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她下手留着分寸,分寸之内,那两个人死不了。
她做得太利落了,当着两个人影的面。如果他们回去把今天看见的报给柳如霜,这一手就成了把柄。她躺到后半夜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