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柳如霜的罪状递到了长老会。
议事堂传唤那天,堂里挤满了人,比上回仙宫大会那场还多。各峰长老坐在上首两侧,掌事、管事、内门执事分列堂下站了两排。她被两个执事弟子带进来,跪在正堂中央。柳如霜坐在左侧掌事位上,面前案上摞着一卷文书,手里捏着一本册子翻得哗哗响。上首那把主位的椅子空着。
人到齐了,主位还没来人,柳如霜先站起来朝四下欠了欠身。
"今日长老会临时召集,是为了一件要事。"
她说,外门弟子陈萤,禁地兽潮当日擅入禁地深处,行踪可疑,事后又被人见到在禁地谷中用出一手不明来历的剑术。她翻着册子念了三条罪状,一条比一条重。
第一条,私闯禁地深处,犯了仙宫禁地令。
第二条,在禁地内使用来历不明的剑术,疑似偷习禁术。
第三条,事后隐匿不报,欺瞒主上。
三条念完,她把册子合上,看向堂下跪着的人,声音提起来。
"这三条哪一条拿出来都够逐出仙宫。合起来,就是逐出之外还要查。她一个练气修士,入仙宫不满两月,凭什么会用一手连内门弟子都看不明白的剑术?她不敢说实话,是因为她说不出这剑术的来路。弟子请长老会彻查,验证她是否偷习禁术,甚至是否夺舍妖邪。"
"夺舍妖邪"落到堂上,底下站着的执事们齐齐骚动起来。有几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没接话。
云栖梧跪在堂中央听着,一句没吭。
柳如霜说的那三条,第一条是实情,她确实进了深处。第二条也是实情,她用了一手"不明来历"的剑术。第三条根本站不住,她回来当天就在外门正常出勤,正常领米,正常写功课,唯一没做的是主动上报。前两条是真的,后一条是拿来凑数的。柳如霜把三条捆在一处,整份罪状就看起来像真的了。
柳如霜说完,又朝上首欠了欠身,退回座位坐下。
堂里静了片刻。左侧掌事位上另一个管事站起来说,按仙宫旧例,偷习禁术当验魂,验魂之法由长老会主持,验完没什么,验出什么,当场处置。他这话没指名道姓,可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云栖梧那边落了。
她没抬头。
然后堂后传来脚步声。深青常服的衣摆扫过门槛,云疏桐从侧门进来,走到主位落座。她今天没拿茶杯,手搁在扶手上,扫了一眼堂下的罪状案,又扫了一眼柳如霜手里那本合上的册子。
柳如霜站起来,把罪状重念了一遍,念到"夺舍妖邪"时加重了语气,念完躬身,等着主位发话。
云疏桐没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堂中央跪着的那个人身上,停了停,又收回来,落到案上那卷文书。她伸手把文书拿起来翻了两页,放下。
"她是我弟子。"
堂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教的。"
"有意见,冲我来。"
堂里彻底安静下来。站着的那两排执事齐齐低头,前排几把椅子上的长老里有两个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杯子悬在嘴边没动。柳如霜站在左侧案前,背挺得笔直,脸色变白。她张了张嘴,往前半步。
"主上,这三条罪状条条有据,弟子并非无凭……"
云疏桐抬眼看她。
柳如霜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退下。"
柳如霜站在原地,手里那本册子攥着,嘴角动了两下。她到底没再开口,朝主位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走到堂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朝跪在堂中央的人看了一眼。那一眼从她脸上刮过去,从前额刮到下巴,嘴角压着,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堂里剩下的长老管事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咳嗽,有人翻册子,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上首主位那边站起来两个执事弟子,开始收拾案上的文书。云疏桐没再说话,起身从侧门走了。堂里人陆续起身退出去,几个长老互相交换了眼色都没说什么。
堂中央只剩她还跪着。
带她来的两个执事弟子站在堂门口等她。她从地上撑起来,拍了拍外袍下摆的灰,跟着他们出去了。出了议事堂,回廊上几个刚走出来的内门管事路过她身边时都绕了半臂的距离。
她垂着眼走过去,回外门。
回到院子里,她先把昨夜没铺完的被褥铺好,又把灶房门口的柴搬进来摞齐,最后坐到桌边喝了一碗凉水。水喝完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在堂上她跪着没动,两只手叠在膝上,从头到尾没抖过。柳如霜念"夺舍妖邪"的时候,那句话撞进耳朵,她心里动了一下,压下去了。验魂她不怕,她这副身体干净,神识干净,验不出她从前是谁。可柳如霜走的时候那一眼她记住了。那眼神不是被驳回一趟能有的,是被驳了不止一趟,积了好久的急和怒。一个掌事为什么盯着替身盯到这个程度。这两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好几天,今天柳如霜在堂上一条一条数罪状的时候,她心里把它们合在了一处。
旧痕里的灵力她在柳如霜近侍袖口闻到过,同源。近侍听谁的,不用多想。这位掌事,跟当年那把剑上沾过的手,关系比表面上深。她越急着把她从仙宫弄走,越说明她怕她留在仙宫。她怕的到底是替身,还是那个会用旧剑法的练气散修。
她把碗放回灶台上,重新坐到桌边。旧痕那条线查到这里,已经不只是查线索的事了。查得越往深处走,对面越坐不住。
天黑之后,主殿来人传话。传话的执事弟子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敲了两下门板,说主上叫她今晚去内殿一趟。她应了声是,传话的人就走了。她换了身干净的里衣,重新绾了发,出门往主殿走。
内殿是偏殿过去一间,平时不待人。她到的时候门虚掩着,殿里点了灯。推门进去,殿中央只有一张矮案,案上一盏灯,云疏桐坐在案后靠里的椅子上。整个殿里就她们两个人,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走到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云疏桐没说话,先看了她一阵,然后起身,绕过案沿,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一臂都不到。
云疏桐低头看她。她垂着眼,看着云疏桐衣摆上的纹路,一动不动。云疏桐没有再走近,也没有退开,就这样站着。
然后云疏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吐息落在她耳侧。
"你在禁地用的那手身法,不是我教的。谁教的?"
她没有答。喉咙里那股气憋着,没说出去,也没咽下去。耳尖热起来,从耳廓边缘往耳垂蔓延。她感觉得到那点热正变得明显,可她没有抬手去遮,也没有挪开半步。
云疏桐没有再逼,也没伸手,就这样看着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