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碟桂花糕是放在门口的垫脚石上的。
她在早课回来的时候看见的。白瓷碟，碟面上一圈浅青的花纹，中间码着六块，一块叠一块，面上撒着桂花碎。碟子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条，没有署名。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起身进了院子，没碰。
晚课前她又出过一次门，碟子还在。傍晚收功之后她去灶房烧水，路过院门口停了一下，碟子还在。第二天早上她开门去早课，碟子里少了两块，剩下的四块歪歪斜斜堆在碟子里，边上留了一点碎屑。她看了一眼那剩下的四块，抬脚走了。
早课散回来的时候，垫脚石上又搁了一碟新的。这回是满满的六块，摆得比昨天齐，碟子边上还搁了一小截竹签，签头削得尖，是拿来戳点心用的。她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弯腰把碟子端起来，端进院子搁到灶房外面的窗台上，没吃。傍晚出功的时候，碟子里的点心少了两块。她端着碟子进灶房看了一眼，剩下的四块没坏，还是那样。她把碟子重新端出来搁回窗台，回屋关门。
晚饭她没做，就着凉水吃了半个干饼。收功打坐坐到子时，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台上的碟子隔着半截院墙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逼自己睡。
第三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碟子还在，下午回来的时候六块换了新的，底下的桂花碎比昨天厚，竹签换了一根新的。她站在院门口盯着那碟点心看了一阵。灶房窗台上昨天那碟还在，两块剩下。两碟并排搁着，一碟满的，一碟剩的。她没动，进了院子，关门。
晚课上完回来，天已经擦黑。她照旧烧水，照旧收功，照旧坐到桌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灶房窗台上那两碟点心静静搁在那里，一碟满一碟空。她终是站起来了。
她走到灶房窗台前，把昨天那碟剩下两块的点心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桂花碎是新鲜的，干桂花的香气混着米糕的甜，淡淡的，不浓，底下有一层薄薄的蜜。是她从前在洞府里常做的那种。她从前做给云疏桐吃，做法是米磨成粉，过筛，垫一层干桂花，上笼蒸，出锅趁热刷一层薄蜜，最后面上再撒桂花瓣。这几样她一样不落。
她盯着手里那块点心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来咬了一口。
米糕在嘴里散开，软，细，带着一点桂花的涩和蜜的甜。她从前做的时候，蜜刷得比这个薄，桂花撒得比这个匀。这一块蜜刷厚了一点，桂花也撒得不均匀，边上一圈没撒到。云疏桐学她做这个的时候总把蜜刷厚，说"不够甜"，桂花撒手一抖就撒不均，她就得在旁边伸着脑袋纠正。她嚼着这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点堵。
她又咬了一口。
第二口她嚼得比第一口慢，慢到米糕化成了渣才咽。第三口的时候她靠着灶房的墙蹲下去，手里拿着那块点心，没吃完。米糕在她掌心里捏成了黏糊糊的一小团，桂花碎沾在指缝里。她蹲在墙根下，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她没哭，眼睛是干的。她只是蹲着，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剩下的点心她一块一块吃了。满的那碟吃了一块，剩下的全都收进了灶房橱柜最上面那层，碟子洗干净搁回垫脚石上。她回屋躺下，一晚上没睡沉，天亮前起来练了一遍拳，煮了粥喝，照常去早课。
那之后，每天回来，垫脚石上都有新的。
有时候一碟，有时候一碟加一小包。小包包着，打开来看还是桂花糕，只是块数少，四块。她从不多看，进了院子就把它端进去，搁到灶房窗台上。窗台上堆到第三碟的时候她锁了橱柜，把点心锁在里面。第四碟她搁到床底下。第五碟她搁到桌腿边上跟剑架并排。
第六天晚上，她坐在床沿上盯着桌腿边那几只碟子看。一共五碟，两碟满的三碟剩的。剩的那几碟里，每一碟都少几块。少的都是她夜里起来偷偷吃的。第一天吃一块，第二天吃两块，第三天吃了两块半，第四天吃了三块。她数得清清楚楚。她在禁地谷里被推进兽群那回没数错方位，广场上七招演砸那回她一步不差，可这碟点心她数乱了。她知道自己应该把五碟全端出去扔了，或者放到院门外面给人收走。她一直没做。她不想。她在仙宫两个月，从被强带进来那天起每一步都算得明白，只有这一件事她没算明白，也懒得算。云疏桐送，她就接着。不收，也不谢。搁在那里，什么时候想吃就吃一块，不想吃就搁着。这碟点心成了她跟那个人的一条线，单方面的，可这条线她自己认了。
她坐到很晚。第二天早课之前她推门出去，垫脚石上又搁了一碟新的。这回碟子边上连竹签都没了，就六块点心码得整整齐齐。她端起来看了一眼，转身搁进灶房，照常去早课。
早课散场的时候外门执事叫住了她，说主上今日不来外门查功课，但有一句话让管事带给她。她站在练功场边上等执事说。执事咳了一声。
"主上说，桂花糕别放着，放久了会硬。"
她垂着眼应了声是，执事挥手让她走了。她往院子走，走到院门口没进去，站在垫脚石边上停了一会儿。昨天搁进去那碟新点心她还没锁，就摆在灶房窗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昨天吃点心留下的桂花碎已经洗掉了，掌心还留着捏过米糕的那点黏。
她推门进去，把灶房窗台上那碟点心端下来，坐到桌边，一块一块吃。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嘴角提了提就收回去。她把剩下三块吃完，把空碟子洗干净搁回垫脚石上。
第二天清晨去早课，垫脚石上又有了新的一碟，边上这次搁了一小片纸，折成细长条，没写别的，就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翅膀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