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她去内殿的话是午后到的。外门执事亲自来敲的院门，说主上在内殿等她，让她现在就去，别耽搁。她把手里正在缝的外袍放下，外袍上那道口子才缝了一半，针还插在布上。她换了身干净的道袍，理了理头发，出门往上走。
内殿位于听雪殿后面的一个小院里，她之前来过一次，就是那天夜里云疏桐问她"谁教的"那回。进门先是一间不大的前厅，厅后隔着屏风是云疏桐平日处理琐事的地方，再往里去才是内室。她到时前厅空着，案上搁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守门弟子让她在厅里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话让她进去。她绕过屏风往里走，走到厅后那间屋子门口站定。云疏桐坐在桌案后面，案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摞折子，一个砚台，还有一个小木盒。盒子开着，里面垫了层素色软布。云疏桐从盒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到桌案正中。
"进来。"她说。
她走到案前站定。视线落下去，看见案面上搁着的那支发簪。簪子是旧的，骨料磨得发白，簪头嵌了一颗不大的珠子，珠子上有一道细裂纹，从顶端斜斜裂下来，裂了快一半。她认得。这支发簪是她从前自己挑的，挑的时候珠子上就带着这道裂，是她选的款式里唯一一支带着点瑕疵的，她看着顺眼，就留下了。后来戴了几百年，直到渡劫那天，簪子从发间滑下来，落进了雷海外的碎石堆里。她没去捡。
她站在案前，两手垂在身侧，看着那支簪子，没说话。脸上没有表情，呼吸也没乱。
云疏桐坐在案后，手搁在案角，看见她进来之后就一直看着她。她从她进门的那一步看起，看到眉，看到眼，看到她垂着手站定时指头的位置。看完这一遍，云疏桐把发簪从案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放回去。
"这个，你可认得。"
问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云栖梧垂下眼，看着案面上那支发簪的珠子，珠子上的裂纹从顶端弯到底，跟当年一样。她开口答了。
"不识。"
她说完之后两只手还是垂着，没动。她低了低头，把目光从发簪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地砖上。
云疏桐没答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远。云疏桐停住，低头看着她低下去的脸，看了一息，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了抬，让她看自己。
"你的手，抖什么。"
云栖梧被迫抬着眼。她看着云疏桐。那张脸就在她面前一尺多一点的位置，眉、眼、鼻梁、嘴角，跟当年一模一样。这些年一点没变。云疏桐的眼圈是深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是这几天没怎么睡。她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一息，答了一句。
"天冷。"
云疏桐没松开手。她的拇指压在她下巴一侧，没用力，就那么搭着。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她把目光往下移，落到那只收回袖口里的手上，停了停，又收回来，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退后半步。
"退下吧。"
她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绕过屏风的时候身后传来云疏桐的声音，不重，落在空里。
"这支簪子，是她的。"
她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半步。
"她走的时候，没带走。"
她的脚步在屏风拐角处顿了一下。半息都不到。她没有回头，抬手推开前厅的门，走了出去。
她沿着回廊往外门走，走了几十步，走到拐角那棵松树下面的时候停下来，把袖子里那只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手指没什么变化，掌心里只剩一点虚汗。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握了握，松开。她的手刚才没抖，从头到尾没抖。她做到的。可云疏桐挑着她下巴问她的那一瞬，她能感觉出那只手在袖子里收得很紧，从腕到指根，才压住没让人看出来。这一步走过去了。下一步还有。
她沿着回廊继续往外门的方向走。走到中庭那条长廊的时候，长廊另一头走来一个人，提着盏灯，穿着灰蓝色的袖袍，是掌事院的近侍。两人隔着半个长廊擦身而过，那近侍没看她一眼，脚步很快。她也没停，继续往前走。可走了几步之后她鼻子底下飘过一丝很淡的灵力，从刚才那个近侍经过的方向散过来，跟谷里那次一样淡，跟剑脊旧痕一样偏阴寒。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她只当巧合，第二次就不一样了。
她停下来，回头看那个人影。近侍已经走远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这条线在心里理了理：旧痕、近侍、柳如霜、禁地、议事堂。五件事串在一起，落在一个方向。她越想越静，越静越觉得柳如霜那天在堂上那句"夺舍妖邪"不对劲。一个掌事看着一个练气散修，用不到这么大阵仗。除非她怕的另有其事。
她继续往外门走。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垫脚石上搁了一碟新的桂花糕，碟子边压着一小块折起的纸，她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了一只歪扭的鸟，翅膀张开，和上回那一张一模一样。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口，端起碟子进了院子。灶房窗台上那几碟剩的点心还在那里，她把新的这一碟也摞上去，回屋坐到桌边。她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一杯搁在桌上等凉。水凉的时候她起身把外袍脱了，叠好搁到床尾，坐到床沿上打坐。灵气在经脉里转了几个周天，练气圆满那口坠着的气沉在丹田下面纹丝不动。她把功收了，吹了灯躺下。
躺着的时候她又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云疏桐今天那支发簪拿出来试探她，从头到尾，她就答了不识、天冷。她答得都稳，只有一处不算稳：她刚才在屏风拐角那里脚步顿了一下，不过半息，她自己知道，云疏桐在她身后有没有看出来她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