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她睡得不深，亥时过后醒了一次，喝了两口凉水又躺回去。子时前后她起身去院里收帕子，捡完刚要回屋，听见院门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很乱。踩着石板路一路过来，重一脚轻一脚，走到她院门口没有停，直接撞在了门板上。门板震了一下，门栓咯了咯。她站在院子里，停住。外面的人没再撞门，只是贴着门板往下滑，滑到地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姐姐……"
她站在原地没动。那声音压低着，从门缝里漏进来，沙哑，发颤，拖得很长。她听得出来是谁。她走过去把门栓抽开，拉开半扇门。云疏桐蜷在门槛外面，头发全散着，贴在脸上和肩上，衣袍歪斜，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她抬着头，看着门里出来的人，眼神是散的，眼白里浮着血丝。那种眼神她见过，从前在渡劫台上也见过一次。
云疏桐看着她，又叫了一声。
"姐姐……"
云栖梧蹲下去。
云疏桐今晚心魔发作，比之前那几次都要重，重到她连站都站不稳了，重到她认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她看着云栖梧蹲下来，看着那张脸在暗里靠近，忽然伸手去抓，抓住了云栖梧的袖子。她的呼吸打在云栖梧的手背上，灼热。
云栖梧没有挣开。她蹲在云疏桐面前，看了她一会儿。云疏桐还在喃喃着喊，一声接一声，从"姐姐"喊到"对不起"又从"对不起"喊回来，含混的，断的，间中夹着一些听不清的音节。她的身子往云栖梧这边靠，整个人的重心压在抓着那块布料的那只手上。
云栖梧伸出手。她把手搁到云疏桐的后背上，拍了两下。手掌落下去的力道很轻，落点在后心偏上一点，拍完一下，停半息，再拍一下。第二下拍完，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没事了。"
话出口之后，她自己的手先顿住了。
那句话轻得很，落在夜里几乎听不见。可这句话她在当年渡劫台上也说过一次。那时候她胸口插着剑，气快断了，说的话也是这句话。此刻那些音节从嘴里出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她的手停在云疏桐的后背上没动，指尖蜷着，紧压在衣料上。
云疏桐僵住了。
她僵得比云栖梧还明显。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她抓着云栖梧袖子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好几息，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刚才还是散的，这会儿散里多了一点东西。她看着云栖梧，看了很久，抬起另一只手，攥住了云栖梧拍在她后背上的那只手腕。她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眼底红了一圈，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抖着。
"这个手势，谁教你的？"
云栖梧没动。她的手腕被攥着悬在半空，手背朝上，手指垂着。她看着云疏桐的眼睛，答了一句。
"书上学的。"
云疏桐盯着她。盯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哪本书，我看看。"
屋里静下来。云栖梧没答。她看着云疏桐的眼睛，看了很长一会儿。那两个字没出来。她自己知道出来不了。
两个人都知道这是谎话。
云疏桐的呼吸还在抖。她攥着云栖梧手腕的那只手一直在出汗，潮的，凉的，扣在皮肤上。她还在等着那本书的名字。她没有等到。
云疏桐看了她很久，久到云栖梧以为她会把后面的那句话再往下问一层。她没问。她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松开之后她把云栖梧的手推开，推得不重，只是往外拨了半寸。然后她从门槛上站起来。她站得不太稳，扶着门框缓了缓。散下来的头发垂在肩上遮住大半个脸。她退后一步，站到院子外面的石板路上。
她的声音落下来，很低，很低。
"你走吧。"
云栖梧蹲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云疏桐退到几步外，看着她的背影没入暗处。然后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她没有走出去，退回院里，回身把院门合上。门栓重新插上。
她站在门板后面听了一阵。外面没有脚步声。云疏桐站在门口没走。过了很久，才响起来一点衣料摩擦声，是转身的声音。然后是脚步，一脚一脚朝回廊那边走。走得慢，走到院墙拐角处停了半拍，又继续走了。
那脚步走远之后，云栖梧又把门栓抽开，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石缝里有两点湿痕，是方才云疏桐撑在地上时手上渗出来的汗。她把这两点湿痕看了两息，关上门，回屋躺下。
躺下之后她合上眼睛，一直没睡着。那句话她没说出去，那本书她给不出来，那句话已经出去了。她做了一件事，从前在这个院子里从来没做过的事：她在云疏桐心魔最深的时候替她拍了一次背。那两下一出，什么都收不回来了。云疏桐问"哪本书"，问得那么清楚，她给不出一个答案，云疏桐自己心里就有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到底是什么，她不敢想。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睡过去。
她不知道，院门外那条石板路上，走得远了的那个人并没有回主殿。云疏桐走到半路拐去了后山，一个人在后山坐了半宿。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起身回殿。她走过那条长廊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小段从云栖梧院门口折下来的枯枝，是她在门口等着的时候从院墙边摘的。枯枝握了一路，到主殿门口才松开手，把它放进袖中。
第二天早课散了之后，外门执事来找她，说主上吩咐今日不必去内殿候着，功课照常。她应了一声，照常回院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垫脚石上搁着一碟点心，底下的纸上画着一只鸟，翅膀张着，跟之前那两只一模一样。她把碟子端进灶房，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口。今天这碟点心里多了一层蜜，比之前那几碟都厚。她站在灶房窗边，端起碟子咬了一口。
咬到蜜最厚的地方，嘴里那股甜直冲上来，她忽然想起昨夜后山那个坐着的身影。那个身影在夜里的后山待了半宿，没人看见。她也不知道。
她把那口点心咽下去，把剩下的搁回碟子里，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