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她照常去内殿送功课，走到殿门口时守门弟子拦了她一下，说主上在里间等着。她点头进去，绕进后厅。云疏桐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转了过来。
她停在一进门的位置，等着吩咐。
云疏桐没吩咐，只说了一句。
"过来。"
她走过去，走到厅堂中间。
然后云疏桐也动了，朝她这边走。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半。云疏桐抬手按在她肩上，往前一带，她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屏风旁边的隔墙。云疏桐的左手撑在她耳侧，把退路封住。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压在她的眉骨上。
从眉心往太阳穴，滑过去，力道很轻。指腹沿着眉弓走了一遍，又回来，转去另一侧。她站着没动。这只手在她脸上描眉，指腹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进去。云疏桐的手往下移，从眉骨落到眼睛下方，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指腹蹭了一下。那是她从前眉眼间总是带着一丝笑意的地方，如今平得很。那只手落下来，指背从颧骨擦到下颌，收回去。
云疏桐退了一点点，盯着她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
一个字一个字出来，每个字之间隔着一息。她垂着眼，看着云疏桐衣领上的第二颗扣子，平静地答了。
"弟子。"
云疏桐没有马上接话。她撑在墙上的手没收，撑在耳侧的那只手把退路挡得更严了一点。她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檀香，是从衣上沾下来的。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指背又一次抬起来，落在她眉骨上，停了一息，放下去。
然后她松了手，退后半步。
"最好只是弟子。"
她说完这句，转过身，从厅堂中间穿过去，往前走。走到屏风拐角处脚步没停，绕过屏风，推门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隔了一扇屏风传进来。
云栖梧靠着墙站在原地，等那扇门合上，等脚步从廊下走远。她贴着墙站了几息，滑下去。后背顺着墙面往下蹭，蹭到青砖地上。膝盖曲着，两只手撑在膝头。手心潮的，湿的，压在膝头布料上洇出两个浅浅的掌印。她把额头搁在手臂上，停了很久。
刚才那几个问题她答得都对，每一个字都答得稳。可是云疏桐的手在她眉骨上来回描那几下，指腹走过的每一个位置，都让她从头到脚绷着。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离她的眼睛只有一寸，近到她能看清指腹上那些细小的纹路。她当时忍住没有躲，也没有眨眼的功夫。现在回想起来，那几下她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她在墙根下坐了一炷香，才撑着膝头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常慢半拍。走出去推开殿门，门外守着的两个弟子看过来，她低头行了一礼，沿着回廊往外门走。
走到中庭偏偏打了照面，路的那一头拐过来一个人。灰蓝色袖袍，腰上系着掌事院的牌，年纪不轻，面相平和，就是那个近侍。她这段时间在中庭和掌事院附近撞见过这个人两次，每次都是对面走来，擦身而过。今天这次对面走过来，她多看了一眼，脚步没停。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近侍的袖口带起来的风从她手背刮过去，那一丝灵力又出现了。偏阴寒，质地黏腻，极淡。她已经第三次闻到了，这回近到手腕的距离，错不了。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出去很远，才在回廊转角的地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中庭那个方向。近侍已经走远了，灰蓝色的背影消失在中庭另一头。她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在心里归了类。旧痕那条线已经够直了，掌事院，柳如霜，近侍，三样东西连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今天云疏桐把她按在墙上问她是谁的那只手，和这几日门口那一碟接一碟的桂花糕，还有那天夜里在后山独自坐了半宿那个身影，三件事叠在一处。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云疏桐也在查。她不知道她查到哪一步了，可她在查。
她回到院子，把自己那套练功服洗了晾起来，坐在灶房门口把下个月要交的功课翻出来看了一下。晚饭她煮了碗面吃，吃完洗碗，擦桌子，烧了壶热水，喝完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儿呆。亥时过后她躺下，没打坐，直接睡了。睡之前她把枕头拍了两下，把被子拉平，面朝墙壁躺好。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后半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渡劫台上，雷海翻涌，一个人从雷幕外面走进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按在她眉骨上，指腹从眉心滑到太阳穴，然后开口问她，你到底是谁。她在梦里张了张嘴，没答出声音。梦就断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屋里安静。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指腹碰上去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天要亮了。她起身穿衣，去井边打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她把脸擦干，绾好头发，系上令牌，出门往练功场走。她走到队伍末尾自己的位置站好，等着领课弟子喊号子。
早课散场后，她照常回院子。院门口垫脚石上又搁了一碟点心，今天多了一样东西，碟子边上搁着一小片折好的纸，展开来画着一只鸟，翅膀张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收着，别扔。"
她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口，端起碟子进了院子。今天这一碟点心比前几天的都甜。她坐灶房门口吃，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剩下的几块留在碟里端回灶房窗台。回屋之前她把这几天收的纸角从袖口里掏出来，捋平，摞在一起压在功课册子底下。
等做完这些她坐到桌边，翻开功课册子准备抄下一份。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写了两行，字比平常小了一圈，收笔的时候特意把那个翘压平，平平地收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