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睡不着。
功也打坐过了,凉水也喝过了,被褥枕头都拍松了,躺下去还是睁着眼睛。外头的更声打过两遍,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披了件外袍出门。原本只是想去井边打一桶凉水回来擦把脸,走到半路却听见主殿那边有动静。这个时辰殿里还亮着。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寝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她本不该停,可走到门缝侧面的时候脚步慢下来,退不回去了。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云疏桐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对着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她在说话,说得断断续续。
"这件是那年冬天姐姐给我做的,袖口太长了,她缝了两回才收好……"
云栖梧站在门缝外面,没有动。她侧过一点脸,从那条缝里看进去。灯放在殿中央的地上,云疏桐跪在灯旁边,面前摊着一件旧外袍。那件是淡青色的,袖口的地方针脚明显有两道,一道细密些一道粗疏些,是她当年缝的,第一遍缝歪了,她拆了重缝第二遍。云疏桐把手搁在那道针脚上,指腹摩挲过去。
"这件是姐姐最后穿走的,袖子里有个夹层,她放了符纸在里面。后来只剩这件袍子,符纸没了。"
她跪着,把外袍叠好,搁到一边。又从旁边拿起另一样东西。云栖梧认出那是一根旧发绳,褪了色的,打着一个松结。云疏桐把它捧在手里,没系到自己发上,也没收起来,就那样捧着,低头看了一阵。
"姐姐说过这根绳子不结实,要换。我一直没换。我怕换了,她就找不到我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哭。声音不高,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件事她已经做了很多遍。她把发绳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样东西。是那柄剑,剑鞘上缠了布条的那把。她拿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拿稳了之后把剑横在膝上,指腹顺着剑脊摸下去,摸到中段的位置停住了。
"这里有一道旧痕。我一直知道,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灵力不小心留下的。后来查清楚了,旧痕不归我,有人在我剑上动了手脚。我被人当刀使了。"
她停了一下,把剑放回剑鞘。
"桐桐蠢,查了这么久才查到。"
云栖梧在门外听到"桐桐"的自称时,后背贴着门框,没有动。她见过云疏桐对下说话的样子,自称"本座",声冷,一句废话没有。眼下这个跪在灯前的人,把剑搁在地上,手搁在膝上低着头,肩膀塌下去。
"姐姐,对不起。"
云疏桐把额头低到地上,跪伏的姿势,两臂贴着地面,话从唇齿之间挤出来,气息吹得灯焰晃了两下。
"你对我那么好,我还拿剑刺你。我该死。"
她的肩头终于开始抖了,抖得越来越明显,伏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恨我也好。"
云栖梧垂着眼看着门缝里那道伏着的身影。
"只要还能看见你。"
云疏桐的声音再往下说就听不清了,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留了鼻息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她在地上伏了很久,肩头一耸一耸,那把剑搁在旁边,灯焰把影子投在她背上,也跟着一颤一颤。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从地上撑起来,坐到脚跟上,抬手用袖子抹了一下脸,没有回头。
云栖梧退了一步。退完这一步她没有再往前。她把那只本来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往后挪了半步,转身,沿着来路往自己院子走去。脚步放得很轻,走过回廊拐角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走。院子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她没管,进去,关门,插栓。
走到屋里的时候她没点灯,摸黑坐到床沿上。方才在门缝外面看到的那一幕还在眼前:云疏桐跪在地上,声音低低地把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数过去。数到最后那一句"恨我也好",她自己听到了,听得很清楚。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她恨不起来。
从前在渡劫台上,她挡那一剑的时候心里是平的,没什么恨不恨的念头。后来转世醒过来,被拖进仙宫,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的时候她心里也是平的。此刻看见那个人跪在旧物前把话说得那么卑微,她还是恨不起来。她想她本来就没什么可恨的。这件事从头到尾由不得那个孩子选,剑是别人塞进她手里的。她要是能恨,早就恨了,不用等到今夜。
可也认不回去。
认回去她得说多少话?把过去这些年那些事一件一件数出来,把死遁这件事从头解释一遍。她要是站在那孩子面前说一句"我就是你姐姐",后面所有的东西全都会乱。她还没想清楚要不要认,也没想清楚那个人想不想听。更麻烦的是,她一认,当年那把剑的事就绕不过去了。旧痕的主人是谁,为什么要动手,柳如霜在这一局里扮演什么角色,这整件事还没查清。她自己还没把该弄明白的事弄明白,就把自己送出去,站到那个人面前。她会开口,可对面那个人不一定能接住。
她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把这些话在心里绕了几圈,也没绕出一个结果。
然后系统在识海里响了一下。
【隐归判定,重新评估中。】
她闭上眼,盯着帐顶。系统没有再往下说,就这一行字。她也没问。她大概知道为什么忽然冒出来。隐归判定一直压着不动,是因为心魔不散。云疏桐的心魔从那天夜里发到方才,一场接一场,起起伏伏,明摆着还没干净。可刚才那一幕她看见了,那个人跪在旧物前,把过去这些年的挣扎和悔恨一件一件数出来,数到最后说自己该死。一个疯到把全天下长得像她的人都搜罗来当替身的人,跪在那里说这种话。她心里那块一直搁着的东西松了一点,她自己说不清是什么。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翻身面朝墙壁。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眼睛下面一片青,打完水洗了脸,绾好头发,系上铜令牌出门去早课。练功场上她比平时多练了一遍那套基础剑法,劈到木桩上,坑又深了一层。收功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剑柄压出来的印子浅浅的,还带着一点昨夜的凉。她搓了搓手,归队收剑,跟着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