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早课练到一半，外门执事急匆匆地从场外走进来，走到领课弟子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领课弟子听完就让大家停了手，站好了听训。
执事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主殿传了令下来，主上这几日闭关，仙宫上下戒严，各峰各院弟子无事不得靠近主殿。外门功课照常，但不许往后山去，不许在主殿外围逗留。"他把手里的册子展开又合上，"谁犯了规矩，自己去执事堂领罚，别等着我来找。"
队伍里没人出声。散了以后练功场上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的弟子，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问主上好好的怎么忽然闭关了，旁边的人说大概是冲破境界的关口到了，另一个人插嘴说前阵子主殿那边夜里动静不少，你们又不是没听见。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不说了。她站在旁边听着，没插嘴，把剑收回腰间，往院子走。
戒严的令比平日严得多。她回去的路上看见主殿方向的回廊两头都加了守卫，平时空着的几道侧门全落了锁，外门的几个路口还拦了横木，有执事弟子把着。她走到自己院门口，站了一下，往主殿方向看了一眼。殿顶那层禁制的光已经亮起来了，罩住整座主殿。
她在院子里坐到午后，又站起来，出了门。
往上走的路上被拦了两回。第一回在外门地界尽头，守路的执事弟子拦下她，她报了名字，执事弟子翻了翻册子放行了。第二回在中庭那条长廊上，主殿的守卫拦得更紧，手里按着剑柄，问她去哪里。她答去主殿外头，守卫看了她一眼，说主上闭关，谁也不见。她说自己就在外头站着，不进去。守卫犹豫了一下，退开半步让了路。
她走到主殿前面的那片空地上，站住了。殿门关得紧紧的，门口两个守卫一左一右按剑站着，见了她没再拦。禁制把整座殿罩在里面，光幕从地面一直覆到殿顶。殿里有灯光透出来，隔着禁制看进去有点模糊，只能辨出个大概的轮廓。殿里有人影在动，走动得慢，在准备闭关要用的东西。
她站在殿门外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她没找地方坐，也没回去，就在那里立着。
她记得上一次雷劫是什么样子。
那回她站在雷海外面，看着疏桐在渡劫台上盘膝坐着，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来。她当时还在数，数到第七道的时候觉得不对了。后面几道她没数完，因为心魔劫来了。她冲进去那一下心里很平，什么念头都没有，就是想着进去。
后来她咽气之前说什么来着。她说了"没事了"。再往前是疏桐跪在血里喊她，喊得声音都变了。她记得那声喊。她当时已经闭眼了，声音是最后撞进耳朵里的一点东西。她记得自己听到那声喊的时候心里想过，这孩子往后怎么办。可她撑不住了。
今天殿门关着，禁制亮着，里头那个人大概正坐在殿里调息。她进不去，站着看也没用。她知道这个道理。她只是站在这儿，脚不挪。
天一寸一寸暗下去。殿前的空地上没有旁人，守卫换了一班，换下来的走过去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殿里的灯光变得清楚，从光幕后面透出来，比白天好认了。里面的人影在殿中央的位置坐下了，坐了之后就没再动。
她看着那道人影。
从前她死在雷劫里，那孩子就跪在血里喊她。如今这孩子自己也要渡劫了，她站在殿外头，隔着禁制和两扇门，什么也做不了。她第一次生出个念头：这孩子要是死在这回雷劫里怎么办。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一直想走，一直想着哪天判定期解开就离开仙宫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过日子。可这会儿她站在殿外头，想着那孩子万一没撑过去，心里某个地方的坠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
她站在那里，从傍晚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夜深。灯一直亮着。殿里那个人没动过，坐得端端正正，在调息，或者跟心魔相持。云栖梧不知道里面到了哪一步，只能从灯火上看：灯焰没晃，说明人还稳得住；灯焰要是忽然灭了，那才是出了岔子。
后半夜冷起来。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搁回袖子里接着站着。脚底板从麻到木，木了之后反倒不觉得疼了。中间有一回殿里的灯火晃了一下，她的心跟着提起来，等了一会儿灯焰又稳了才放回去。她呼出一口气，把脚换了个重心。
系统在识海里响了一次。
【隐归判定，重新评估中。】
她没答话，也没有问为什么。她把眼睛从光幕上收回来，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她知道系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至少知道它这时候冒出来是因为什么。她不想深想。
天边泛白的时候，殿里的灯火暗下去了一截，灯焰从大团大团的光缩成了一小盏。里面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从坐的位置上站了起来。她在外面站了一整夜，脚底下的石板都被她踩出了一小块稍浅的印子。她看着人影站起来，又在殿里走动了几步，灯焰跟着人影走了走，又稳下来。
她走到殿门台阶下面，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今早出门的时候她在灶房里拿了一块油纸，包了几块昨天剩的桂花糕，搁在袖子里揣了一夜。她蹲下来把油纸包放到殿门台阶最上面那一级，摆正了，把油纸的角压好。
她直起身，看着那包点心在台阶上搁着。光幕还在，禁制还没撤，殿门还关着。她的手伸到油纸包上面，停了一下，掌心朝下，悬在那里，停了两三息的工夫。然后收回来，揣回袖子里。
她转过身，朝外门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殿门还关着，禁制还亮着，那包点心还搁在台阶上。她站在原地看着，看了很长时间，才转回头去，继续往下走。这回她走得比刚才快，走过中庭，穿过外门的横木，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推门进去，把外袍脱了往床上一扔。
她坐到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板上磨出了两个小泡，那是站了一整夜站出来的。她把鞋脱了，把脚搁到床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她想着那个站在殿里的人影，想着那孩子当年跪在血里喊她。她当初死遁的时候，心里平得很，觉得任务做完了，该走了。那时候她没想过这孩子往后会怎么过。如今她想起来了，这孩子过了那么多年，还在搜罗替身。她一直想走，想回去清静。这会儿她头一回觉得，这孩子真的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