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秘境试炼定在开春第三日。
消息是提前五天传到外门的，执事弟子挨个院子通知，说这回试炼是外门每年的正经功课，所有外门弟子都得进秘境走一趟，队伍按院子编组，进去之后各凭本事，打到试炼石就算过关。执事弟子念完通知多嘴补了一句，说秘境深处有几头妖兽是历年放进去的，养了好些年，不让弟子往深了走，浅处给的试炼石够用，谁贪心往里头钻出了事，自己负责。
她把通知听完，回屋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东西。剑是外门领的那把，用了两个月，顺手了。令牌系好，干粮备了两顿的，水壶灌满。
进秘境那天早上，天还黑着，外门山脚聚了百来号人。执事弟子点了名，按院子分组，一组十人，依次往秘境入口送。她被分在第三组，同组里有几个练气圆满的老弟子，还有两个刚筑基不久的，她混在中间，不靠前不靠后。队伍往里走的时候她就照着平时的节奏来，不快不慢，别人拔剑她也拔剑，别人停她也停，遇着落单的低阶散兽就跟着劈两下，遇着扎堆的绕道走。同组的弟子有冲在前头的，有缩在后头的，她夹在中间，不显眼。
走到中段的时候前头传回来消息，说试炼石找到了，就在前面那片石林里，嵌在石壁上，得有十来块。队伍里的弟子听了都加快脚步往前赶，她跟着走，不抢不落后。
就是这时候听见的呼救声。
声音从石林左边的岔道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喊了一声就没了，隔了几息又喊，嗓子劈了，喊的是"师妹"和"救命"。同组的弟子面面相觑，有人探头往岔道那边看了一眼，缩回来摇头说别管了，听声音是往深处走了，里头妖兽多，进去容易出不来。领头的弟子也犹豫，说按规矩不能往深处去。几个人商量了几句，决定继续往试炼石那边走。
她站在原地听了两声呼救。第三声没喊出来，断掉了。她把剑从鞘里抽出来，跟领头弟子说了一句去去就回，没等对方应声就拐进了岔道。
岔道越走越窄，石壁夹着道，脚下碎石多，跑起来打滑。她绕过两块塌下来的大石，看见前面一片开阔的石坪。石坪中间倒着一截断剑，剑旁边地上趴着个穿外门道袍的女弟子，是同一批进来的，她不认得脸。石坪另一头，一头大妖正从地上拱起来的土包里往外扒，前爪已经出来了，爪尖在石面上划出几道深痕。那女弟子抱着一条胳膊缩在石壁根下，胳膊上全是血，看见她来，嘴一张一合喊不出完整的话。
她没停步，冲进石坪的时候扫了一眼四周。大妖半截身子还在土里，前爪能扒，后腿还没挣出来。这很要紧，后腿没出来，它调不了头，只能朝前扑。女弟子蹲的位置在大妖斜前方靠左，她在右。她往右边绕，引着大妖的注意力往自己这边来。大妖果然转了脖子，前爪往她方向扒了两步，土石崩开一大片。
然后后腿挣出来了。大妖从土里整个拱出来，抖了一下身上的土，冲她扑过来。她侧身让开，顺手把女弟子往石壁深处又推了一把，让女弟子缩到两块大石缝隙里去。大妖一扑落空，回头再扑，这回更快了，爪子带着风扫过来。她再让，剑在身前晃了一下，没还手。第二扑第三扑连着来，她边退边找位置，终于在大妖又一次扑空、前爪落地还没收回去的当口找到那一线空当。那空当很短，短得寻常筑基修士都未必抓得住。
她抓了。剑往前递，人跟着剑走，剑尖点在大妖前肢关节内侧那个位置。她这一剑没使全力，就用练气圆满该有的力道，可落点选得太准，大妖前肢一软，半截身子塌下去。她借着这一塌往前抢了一步，剑锋顺势往上带，从大妖下巴的软皮处划进去。
这一划坏了。
她的手比脑子快。那一剑从起手到划进去，走的是她从前使了几千年的路子，快、准、狠，半点不拖。剑锋切进大妖下巴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收，剑气从剑尖上炸出去，从大妖下巴一路贯进去，贯到脑后，贯出来，把整颗妖头从里面劈开了。剑气余势未消，往石坪边上的石壁上撞了一下，石壁上顺着那道剑气裂开一道长长的缝，碎石哗啦啦往下淌。
大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地上不动了。
整个石坪静下来。
她握着剑站在大妖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剑身上干干净净，连血都没沾多少，方才那一剑太利落，血还没来得及喷出来就断了气。她吐了一口气，收剑，蹲下去把缩在石缝里的女弟子扶起来。女弟子吓傻了，脸上全是土，一条胳膊血淋淋的，被她扶着往外走，走了两步才缓过劲来，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没事了。"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扶着女弟子的手顿了一拍。这话她说过，渡劫台上说过，那天夜里在院门口也说过，现在又说了一遍。她咽了口唾沫，把女弟子扶稳，继续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她抬头。
石坪出口那边站着一个人。
百步远的位置，只看得出身形是个高挑女修，穿深青常服，手里提着一柄剑。那柄剑刚才还在她手里提着，这会儿已经不在手里了。剑掉在地上，剑尖磕在石头上，磕出一点响声。
她站在原地没动。那人站在百步外也没动。云疏桐站在石坪出口那里，垂着两只手。她没往前走，也没开口，就那样站着。
云栖梧看着她，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一落，对面的人退了半步。退完这半步云疏桐站住了，弯腰去捡地上的剑。她手指够到剑柄，抓了一下，没抓住，剑柄在指间滑出去了。她重新抓，这回抓稳了，把剑捡起来。剑拿在手里，她站直身子，还是没开口。
云栖梧停在原处，没再往前走，也没开口。女弟子靠在她胳膊上，抽抽噎噎的，还不知道眼前出了什么事。石坪上就她们三个，大妖的尸体横在中间，石壁上的裂缝还在往下淌碎石。
云疏桐把剑拿稳了之后在原地站了一阵，然后转过身，往石坪外面走。她走得比平常慢，剑提在手里没收回鞘，走了几步之后那脚步才快起来，最后几步几乎是掠出去的，消失在石坪出口那片浓雾里。
云栖梧扶着女弟子，站在石坪上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