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女弟子从石坪往外走的时候，秘境外头已经乱了。
女弟子那几声呼救虽然断在岔道里，可同组的弟子有人听见了，跑出去报了信。外门执事带了人堵在秘境入口，又往上报了主殿。她扶着人走到秘境出口那一片石台前的时候，石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外门的执事弟子，有主殿派下来的守卫，还有两个穿浅青道袍的内门管事。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全落在她身上。那个女弟子胳膊上的血把人吓着了，两个执事弟子抢上来接人，把人扶到一边去包扎。
她松了手，站到旁边去。手上沾了点血，在秘境入口那块石头上蹭了蹭。
外门执事走过来，问她怎么回事。她把岔道里的事说了个大概，说石坪里窝着一头大妖，女弟子被困在里头，她进去把人带出来了，顺手把大妖料理了。外门执事听到"料理了"的时候眉梢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转头看了一眼石台外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云疏桐站在石台靠外沿的位置，背对着石台出口的方向。方才在石坪里那一眼之后，她先一步出了秘境，这会儿已经站在外头了。她的剑收在鞘里了，握剑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道浅痕，是方才在石坪捡剑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的。两个主殿的守卫站在她两边偏后的位置，谁也没敢靠太近。
秘境的执事弟子在石台出口处摆了一张矮案，开始清点各组弟子的试炼石。同组的人陆续从秘境里出来，捧着试炼石的捧着试炼石，有人空着手，有人身上挂了彩。清点到最后，她这组算上她一共交上来十一块试炼石，过线了。执事弟子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划了个勾。
她站到队伍里等着散场，把剑收回鞘里，拍了拍道袍下摆的土。同组的几个弟子凑过来，那个领头弟子压低声音问她："你刚才进去那一下，里头到底什么情况？他们说你一个人把大妖干了？"她还没答，旁边另一个弟子插嘴："我听岔道那头的人说听见剑气了，轰的一声，石壁都裂了。"她把袖口理了理，说了句"运气好，它前肢有旧伤"。几个弟子互相看了看，没再追问。
散场的时候云疏桐先走了。她没跟任何人交代，从石台上下来，沿着回廊往外门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回廊拐角的地方停下来站住。身后的守卫也停了。石台上的人都看见了，有几个管事互相递眼色，不明白主上为什么在回廊拐角那里站着不走。
云栖梧是最后一批从石台上下来的人。她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看见云疏桐站在那里，就站住了。云疏桐转过身，两个人隔着几步远面对面。
石台上还有人，进出回廊的人也不少，看见这阵仗都绕道走，走得快，脚步急，生怕沾上什么。周围很快就空了，只剩她们两个，一个站在回廊这一头，一个站在那一头。
云疏桐看着她，没开口。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手背上那道浅痕还在。云栖梧也没开口，两手垂在身前，站得笔直。
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好一阵，云疏桐动了。她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云栖梧面前，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云栖梧的手上沾着干了的血，是扶那个女弟子的时候沾上的。云疏桐在她掌心里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伤，松开手。
"那头大妖，怎么杀的。"
她答了一句。
"弟子侥幸。"
云疏桐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没再问，把这个话题放下了。她松开的那个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又沉默了一阵，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压得低一点。
"明日起，搬回主殿。"
云栖梧没应声。云疏桐也没等她应。说完这句她转身就走了，身后两个守卫跟上去，几个人一起往主殿方向去了。回廊拐角的石砖上只留了靴底踩过的一点浅印。
她站在原地没动。石台上最后几个弟子下来的时候从她身边绕过去，有一个多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她站了一阵才迈步往下走，回了外门。
当天晚上外门就传遍了。消息传得快，从石台传到外门山脚，又从山脚传到各排院子，到她端水回屋的时候，隔壁矮房那几个女弟子已经在院子里议论开了。一个说"她真把大妖杀了？练气修士杀大妖？"，另一个说"你听岔了吧，她肯定是被大妖追着跑，碰巧大妖自己摔了或者撞死了"，第三个压低声音说"不管怎么杀的，主上那边直接让她搬回主殿了，你品品"。几个人压低声音又嘀咕了一阵，其中一个忽然想起来什么，语气变得有点怪："她这算是从外门提回去了？那咱们还算同门吗？"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让她别瞎说。
她把水端进灶房，倒进水缸，没理那些话。
收拾东西花的时间不多。两个月住下来，屋里添了几样：两身外门道袍、一支从库房领的旧笔、功课册子、剑谱抄本、一摞自己誊抄的口诀。她把该带的打包好，包袱系紧搁在床尾，把两身外门道袍叠好搁在包袱旁边，不带了。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早课，练完最后一遍，把剑收回鞘里，去执事堂交了外门令牌。执事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她的名字，在册子上划了一道，笔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走了？"
"走了。"
执事把册子合上，摆了摆手："去吧。到了上头，别忘了你也是从外门出去的。"说完又补了一句，"那个大妖的事，你最好自己嘴严点。问的人会越来越多。"
她应了一声，出了执事堂。回院子拎了包袱，锁了院门，往主殿方向走。路还是那条路，从山脚往上，穿过中庭，过两道回廊。走到中庭那条长廊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掌事院的方向，那边门关着，门口也没人。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听雪殿外面。
主殿偏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跟之前那间一样，在听雪殿东侧，离疏桐的寝殿隔一道回廊。她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套新茶具，茶壶壶嘴是完整的，换了新的。她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把包袱搁在桌上，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
归置到一半，侍女来了一趟，说主上让她今晚不用去寝殿候着，明天早课散了再去。她应了一声，侍女走了。
她坐在桌边把最后一摞口诀抄本码好，拿茶壶倒了杯水喝。窗外她看见回廊拐角有个人影，站了一会儿就没了。她把杯子放下，坐到床沿上打了个坐，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石坪里那道剑气到底漏了多少，云疏桐到底看进了多少，今天回廊拐角那一场她到底看出来什么，这些她都想不出结果。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搬回来了，就在那个人眼皮底下。
以后要小心的地方，比在外门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