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中午传到主殿偏房的。主殿的执事弟子来敲门，说长老会临时召集议事，掌事柳如霜递了帖子，请主上过去一趟，帖子里的名目挂着她的名字。执事弟子说完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掌事那边传话，请陈姑娘也过去。"
她跟着执事往议事堂走。进门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几位长老，左右两溜椅子，中间主位空着。柳如霜站在左侧最前面那把椅子旁边，手里捏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她跪到堂中央。堂里人到齐了，云疏桐从侧门进来落座。柳如霜没等茶端上来就开了口。
"今日请诸位长老来，是为了外门弟子陈萤的事。"她把册子展开，"弟子查了两个月，查到一些东西，今日当众说清楚。陈萤在秘境中杀那头大妖那一剑，诸位长老想必都有耳闻。那手剑意，弟子找人验过了，跟大罗剑修的路数对得上。"
堂里起了骚动。几个长老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放下茶杯问了一句："大罗剑修？她一个练气弟子？"
柳如霜把册子翻了一页："弟子也觉得蹊跷。练气修士使不出大罗剑意，这是常识。可秘境里好几个人亲眼看见，石壁上那道剑气裂痕，练气修士劈不出来。弟子斗胆问一句，一个练气修士，身上怎么会带着大罗金仙的剑意？"
她说到这里，把册子合上，转过身面朝主位欠了欠身，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截："弟子请长老会验魂。她那一手大罗剑意，必是夺舍妖邪！请长老会验魂！"
满堂哗然。几个长老交头接耳，有一个白须长老站了起来，朝主位拱了拱手："主上，大罗剑意非同小可，若真是夺舍妖邪附体，仙宫上下难安。验魂之法长老会现成备着，验一验便知真假。"
云栖梧跪在堂下，两只手叠在膝上。听到"验魂"的时候，她心里反倒松了一块。验魂她真不怕，她这副身体干净，神识干净，验十遍也验不出她就是当年那个云栖梧。她怕的是另一件事。验魂这法子要开识海，识海里存着的东西藏不住，万一长老会里有人手够长，验出些不该验出来的东西，她这几个月攒下的局面就全塌了。
她跪着没说话。柳如霜把册子收好，退回椅子旁边站着，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堂上的长老们还在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白须长老催了一句："主上，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云疏桐坐在主位上没动。方才那些话她一句没接，手搁在扶手上，指头搭着扶手前端那道旧划痕。堂里安静下来等她的示下。她开口，声音不高，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
"她的事，本座自会查清。"
柳如霜往前迈了半步，拱着手，语气比方才更急："主上，验魂之事事关仙宫安危，弟子斗胆问一句，主上是要护着一个妖邪？"
跪在堂中央的云栖梧抬起头来。她看见云疏桐坐在上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得很，跟平时在殿里批公文的表情不一样，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厉色。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手指扣着扶手边沿，扶手的木料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印。
云疏桐站起来，从主位上走下来，走到堂中央，站在她跪着的那个位置旁边。她扫了一眼柳如霜，又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位长老，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不高，可堂里没人敢再接话。
"她是我弟子。"她停了一下，目光转回来，落在柳如霜身上，"本座护她怎么了？"
柳如霜脸色变了，白了一截。她还想要说什么，云疏桐没给她机会，继续往下说："验魂的事不必再提。她若当真有异，本座第一个容不下她。可谁要拿'妖邪'给她扣帽子，先把证据摆到本座面前来。拿不出来，就散了吧。"
白须长老摸了摸胡子，退回去坐下了。旁边的几个长老互相看了看，也跟着坐回去，没人再开口。柳如霜站在原处，胸口起伏了好几回，到底把册子卷了卷塞进袖中，朝主位拱了拱手："弟子记下了。"说完转身往堂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跪在堂中央的人一眼，那一眼看得很重，看完了推门出去。
长老们陆续散了。堂里只剩下主位旁边收拾东西的执事弟子和她。云疏桐站在堂中央没有马上走，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跪着没动。云疏桐朝门口两个值事的弟子抬了抬下巴："带她回主殿偏房。验魂，本座亲自来验。"
两个执事弟子上前来，一左一右，说是"请"她起来。她跟着两个执事弟子出了议事堂，往主殿偏房走。一路上碰见几个弟子，都往旁边侧了侧身让路。到了偏房门口，执事弟子把门推开让她进去，门从外面带上，没锁，可那意思很清楚。
她进了屋，走到床沿坐下来。屋里安静，外头回廊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走过去就没了。她坐着，把手搁在膝盖上，吐了一口气。心里那点松快劲已经散了。方才在堂上那场面她从头看到尾，云疏桐那几句话每个字都落得实，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慌。那个人当着满堂长老的面把她护下来，护得那么硬，等于把她的名字跟自己绑在了一起。往后她再出什么事，丢的是云疏桐的脸。这比被验魂还难办。
夜里她没睡。
灯没点，屋里黑着。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外头的更声打过一遍，回廊上的脚步声换了两班。就在她以为今晚就这么过去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走到偏房门口停住。没敲门，没推门，就停在门外。她躺在床上屏住呼吸，听着门板外面那点细微的动静。那人的呼吸很轻，压得很低，隔着一扇门几乎听不见，可夜深人静，她练气圆满的耳力还是捕捉到了。呼吸的节奏慢，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在听门里面的人有没有睡着。
她没动，连眼皮都没掀。她怕自己一动，门外的人就知道她醒着。
门外的呼吸停了一下，又接上了。那人贴着门板站着，很久没有挪地方。她躺着，跟着那呼吸的节奏走，一下一下，数着数着，就数乱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那人才动了，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往回去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那脚步又停了，过了几息才重新响起来，一直响到回廊那头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