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魂的事定在隔日黄昏。
消息传下来的时候整个仙宫都知道了,各峰各院嘴上不说,私底下都在等看这个热闹。一个外门提上来的弟子,闹到要验魂的地步,验完了是好是歹总得有个说法。柳如霜那天散了堂就开始张罗,把长老会的人挨个请了一遍,连平日里最不爱掺和事的那两位都点了名,架势摆得很足。
到了正日子,议事堂里坐满了人。长老会几位坐到主位两侧,柳如霜站在左侧第一个位置,手里捏着验魂要用的法器,一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发乌,镜背刻了一圈细密的符纹。堂中央摆了一张蒲团,是给被验的人坐的。她站在堂下等着,身上换了件干净的里衣,头发披着没绾,都是验魂前的规矩。
人到齐了,主位还空着。柳如霜看了两回门口,正要开口说先候着,殿门外传来脚步声,紧跟着唱礼的弟子拖长了嗓子喊了一声"主上到"。云疏桐从侧门进来,没穿常服,换了身正式的深青礼服,腰束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旁边两个执事弟子捧着她的剑跟在身后。这身打扮在场的人都认得,是仙宫主上对外议事、立誓、断公案的时候才穿的。
她走到主位落座,扫了一眼堂上,没接柳如霜递过来的话头,先开口。
"今天验魂的事,本座有几句话说在前头。"
她把手搁在扶手上,声音不高,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陈萤是本座亲自收的弟子,她的底细本座不清楚,也不会收进来。验魂是长老会的规矩,本座不拦。可要是验完了,她身上干干净净,什么妖邪都没有,那今天举法器、递帖子、闹到长老会来的人,得给本座一个交代。"
柳如霜手里的铜镜转了一下,她欠了欠身:"弟子自然依规矩办事,验出什么说什么。"
云疏桐没接她这句,把目光转向堂上其他几位长老,又补了一句:"本座把话搁在这里。今日验魂,她若是干净的,这件事到此为止,往后谁再拿'夺舍妖邪'做文章,先想想本座这关过不过得去。"她顿了一下,把话咬得更实了一点,"她若有事,本座同罪。"
话落下去,堂上原本在小声议论的几位长老全没了声。柳如霜手里那只铜镜的法器差一点没拿稳。她抬起头看着主位上的人,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那位白须长老把眼一闭,摸着胡子摇了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验魂还是验了。云疏桐亲自来的,没让柳如霜碰法器。那只铜镜搁到堂中央的矮案上,她起身走过去,手指搭在镜背上,铜镜亮起来,镜面里映出堂中央坐着的那个人。她从识海里把一丝灵力渡进去,铜镜转了两圈,镜面清了清,又转了两圈,什么都没照出来。她把灵力收回来,手指从镜背上拿开,铜镜暗下去,恢复成原来那面乌沉的样子。
"干净。"她坐回主位,朝堂上扫了一眼,"验完了。散了吧。"
散堂散得比开的还快。几位长老起身就走,有几个走的时候脸色还青着。柳如霜把铜镜收进袖子里,站在原处没动,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往外走。经过云栖梧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脸来看她。这一眼跟前几次不一样,前几次那目光还带着底气,这回眼里有东西塌了,往下沉,沉得厉害。她看了这一眼之后就走了,什么话都没留。
堂上只剩她们两个。
云疏桐从主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坐在蒲团上还没起来,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人。云疏桐低头看她,看了几息,弯下腰,伸手把她从蒲团上拉起来。拉得不重,就搭了她一下胳膊。她站起来,把散着的头发拢了拢。
"回去歇着。今晚不用过来。"
她应了一声是,退出去。回了主殿偏房,把门关上。方才那场验魂她坐在蒲团上从头到尾没动过,铜镜照过来的时候她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她什么也没写,也什么都写不出来。她干净,干净得彻彻底底,验不出一点东西来。这干净是她自己弄出来的,可今天站在那面铜镜底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份干净有点扎人。她能验得过,可她也不能再靠近那个人一步了。她一靠近,什么都验得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去听雪殿伺候笔墨。殿门开着,云疏桐坐在主位上批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抬了抬下巴让她进来。她走过去磨墨。磨到一半,外头来了个执事弟子,站在殿门口禀报,说各院送来的替身已经清点完了,问主上是不是还要留着。
云疏桐手里的笔没停,落下去写完了那一行才搁下笔。
"都送走。"
执事弟子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送走之后,偏院那边空下来的屋子,要不要处置?"
"空着吧。"
执事弟子退下去了。云栖梧手里的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她低着头看着砚台里浓起来的墨汁。等那执事弟子走远了,殿里又只剩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把墨锭搁下来,开口问了一句。
"师尊,替身们……"
云疏桐没看她,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在折子上写了两个字。写完了才答。
"不要了。"
她愣了一下,站在那里没动。殿里安静。云疏桐写完那本折子,合上搁到一边,站起来绕过桌案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看她。她的目光从她的眉眼上滑下来,滑到嘴角的位置,停了一瞬。
"有你一个,够了。"
说完她就往外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绕过屏风出了殿门,背影消失在回廊上。
她站在殿里,手里还捏着那块墨锭,人没动。她想着方才那句话,想着"不要了"是怎么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想着那句"够了"说得有多轻,轻得不像主上在交代事。
她把墨锭放回砚台边上,两只手撑在桌案上,撑着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够了是什么意思。够了是指替身够数了,还是指别的东西够数了。她不敢往下细想。她要是细想下去,就得往一个她不想往的方向想,往那个方向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她收拾了桌案上的东西,把笔洗干净搁回笔架,折子摞齐了搁到一边,砚台里的残墨倒掉,擦干净。做完这些她出了听雪殿,往偏房走。
偏房的回廊拐角过去,隔着一道廊就是那几间替身们住过的院子。她从廊下走过时往那边看了一眼。院门大开着,里头几个杂役正在往外搬东西,床褥、梳妆匣子、几匹没裁完的布料,一摞一摞堆在门口。几个替身站在院子里头,等着被人领着往外走。有哭的,有低着头不出声的,有一个还在跟管事讨价还价,说自己来了才几个月,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赶她走。管事不接话,把名册合上,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她从院门口走过去,没停。走回偏房门口推门进去,在门里站了一阵,才把门闩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