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三丈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10/23 20:37:17 字数:2965

搬到主殿偏房之后,她夜里练剑的习惯没改。

主殿后面有一片空地,靠着山体,平整,四面有树挡着,平时没什么人来。她头一天晚上摸过去的时候就发现这里练剑挺好,离寝殿远,夜里练完回去也不惊动谁。

她练的是外门那套十二式。白天在练功场上她练得比谁都慢,比谁都平,一招一式都收着,练到收功的时候跟其他弟子一个样,不出挑,不出错。夜里这一趟没人看,她也没有把剑使快,就着白天练的节奏,一招一招走。这套剑她练了两个多月,从第一天拿到外门的剑开始,白天夜里没有断过。她练到出汗,收剑回去,第二天早上照常起。

第二晚她练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汗,回去睡得比头几天都沉。第三晚照旧。

第四天晚上她练到一半,忽然觉得后颈那里发紧。

这种感觉说不清,像是后头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落点很实,跟平时自己练剑时候那种什么都察觉不到的状态不一样。她练剑练了几千年,后背有没有人看,她心里有数。她把手里那招收住,剑尖点地,回身看了一眼。

后山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深青色的常服,头发半拢着,没束冠,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树影边缘,离她练剑的那块空地大约有三丈远。云疏桐站在那里看着她,没往前走,也没退回去。

她握着剑站在原处。剑尖垂下来,指着地面。两个人隔着三丈,谁都没开口。

她认得出那是谁,也知道这个时辰会站在这片空地上的人只有一个。云疏桐穿的是常服,头发没束冠,不像是查夜,也不像是路过。她站在那里,看了她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她回身那一刻起,那道视线就落在她身上,没有挪开过。

她等了等。云疏桐没有走近的意思,也没有走的意思,就那么站着。她不能收剑走。她要是收剑走了,等于告诉那个人她心虚;她要是站着不动,又像是在等她开口。她把剑抬起来,接着练。

这一遍她练得比刚才慢,每一招都收着,没使全力,也没故意出错,就按平常练功的节奏走。她使了多少力,剑上带多少风,她算得清楚。白天在外门练功场上那点分量,夜里这一趟也是一样,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剑风扫过地面,把脚边的落叶带起来,落到身后去了。

练到背身的那几招时,她余光扫了一眼树底下。云疏桐还站在那里,姿势没变。月亮从云后面移出来,正好照在那人身上。树底下那块地方亮着,云疏桐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空地的石头缝里。

她练完了一整套,收剑,把剑插回腰间,站在原地缓了两口气。树底下的人没有动。她把手上的汗在袍子上蹭了蹭,转身往偏房走。走到空地边缘的时候她改了个方向,往树那边绕。

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改这个方向。回偏房的路走空地那头最近,绕到树底下要多走十几步。可她脚自己转了。云疏桐站在原地没迎上来。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从三丈缩到两丈,从两丈缩到一丈,最后缩到擦身而过的时候,她们的衣角碰在了一起。她的左袖擦过云疏桐垂下来的右手手背。那一下子很轻,轻得像是无意间的擦碰,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走的方向刚好能让衣角蹭到那个位置。云疏桐的手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抓过来,就垂在身侧,由着那一碰。

她走过三步之后,听见身后那人呼吸了一口气,很长,很轻,像是提了半天的气终于松下来了。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往边上靠了靠,拐进了偏房那条廊子。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走到床沿坐下来。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背上练出来那层汗现在还凉着,手心却又出了一层新的。

她靠门板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脱了外袍挂到床尾,躺下。

她以为自己今晚会睡不着。没有。她躺下没多久就睡过去了,一夜无梦。第二天白天照常去听雪殿伺候笔墨,云疏桐坐在主位上批折子,她磨墨,递茶,收拾案面,跟平常一样。云疏桐也没提昨晚的事,连眼神都没多给她一个。好像那三丈、那一碰,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梦。

隔天晚上她又去了那片空地练剑。站在空地上的时候她先往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看了一眼,没人。她把剑拔出来,起手。练了不到半套,后颈那种感觉又来了。她收剑回身,树底下站了人。

这回云疏桐站得比昨天近了一点,两丈出头的样子,靠在一根低枝上。她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回去接着练。

她练着练着,把剑往树那边带了两步。脚步挪过去,剑风跟着过去,把云疏桐脚边的落叶扫飞了几片。云疏桐低头看了一眼被扫飞的落叶,又抬头看她。她没收剑,继续练自己的。

练完收剑的时候她忽然听见树底下有个声音飘过来。

"你这套剑法,练得倒是扎实。"

她收剑的动作停了一下。

"外门教的,练得勤。"

"勤能补拙。"云疏桐在树底下换了条腿靠着,"你倒真把外门那十二式练到了骨头里。"

"师尊教得好。"

云疏桐不吱声了。树底下安静了一阵。她以为今晚就到这里了,云疏桐又补了一句:"练剑就练剑,别练太晚。山后头夜里冷。"

"是。"

云疏桐从树底下直起身来,往空地外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这个时辰我还来。你把你这套剑法再练一遍给我看,我看你把十二式练成了什么样子。"

说完就走了,没等她应声。她站在空地上,剑还握在手里,看着那人走远的背影,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应。这算派差事还是查功课,她没弄清楚。练完剑回去的时候她一路想着,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隔天晚上她准时去了空地。到的时候云疏桐已经站在树底下了。这回没隔着三丈,就隔着一丈多,站得挺随意,手里还拎了一件薄披风,像是顺路带过来的。她把那件披风往树杈上一搭,朝她抬了抬下巴:"练吧。"

她拔剑起手。云疏桐在边上站着,没说话。她练她的,一招一招走。练到一半的时候云疏桐忽然开口:"你这个转腕不对,往外多拧了半寸。"

她脚步一滞,差点把下一招也跟错。那一招她练了两个多月,白天夜里都是这么转的腕,没有人说过不对。云疏桐从树底下走出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搭在她练剑那只手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腕把那一招重新走了一遍。

"这样。你试试。"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衣料传上来,力道不重,带着她的手腕把角度掰正。她没挣,由着那只手带完一遍。云疏桐松开手,她把手抽回来,往边上退了一步。她把刚才那招重新走了一遍,手背上的触感还没散。转腕的角度确实跟刚才不一样,往外少拧了半寸,剑尖走的线就直了一截。

云疏桐在边上站着,抱着胳膊,看她走完,点了一下头:"这下对了。"

后来这几天的晚上就变成了这么个光景。她练剑,云疏桐在树底下站着看,偶尔开口指点一两句。有时候就只是站着,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等她收剑了,那人也走了。她从没在结束之后跟云疏桐多待过,云疏桐也从不喊她留。练完了各走各的,一个往偏房,一个往寝殿,从空地上分两个方向走。

她跟云疏桐之间,白天在听雪殿是一段,夜里在空地上又是一段。白天那段是主上和弟子,她磨墨递茶,她批折子发令,规矩清楚。夜里这段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云疏桐不走近,她也不走近。隔着三丈、两丈、一丈,谁都不往前多迈那一步。她不知道云疏桐在看什么。看她练剑,看她的剑路像不像那个人。她只能按平常的练,按那个"外门弟子陈萤"该有的样子练。

这天晚上练完剑,她收好剑往偏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板底下塞着一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她蹲下去捡起来,借着廊下那盏灯看了一眼。纸上写了几个字,字迹是云疏桐的,收笔带翘:"明天不用练。后天我要看你把十二式从头到尾打一遍,打不好有罚。"

她把那张纸折回去,收进袖口,推门进去。坐在床沿上,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打不好有罚。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罚来。罚她继续练?还是罚她抄剑谱?或者别的什么。她想了一阵,没想出来,把纸收进枕头底下,躺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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