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没去空地练剑。
纸上的话写的是不用练,她就真没去。傍晚在偏房把功课册子抄完,吃了个冷馒头,喝了两口水,天擦黑就洗漱了。躺到床上翻了两回身,睡不着,又坐起来打了一会儿坐,把练气圆满那口气在经脉里转了几圈。等收功的时候外头更声已经打过两遍了,她吹了灯躺下,这回倒是睡着了。
睡着没多久就听见门响。
响动很轻,门轴转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她听觉比平常人灵敏,门轴那点动静一响她就醒了,眼皮没掀,把呼吸沉下去,装出一副睡熟的样子。那人的脚步声进了屋,走向床边,在床沿外侧站住了,站了一会儿才坐下去。床板被压得沉了一下。
云疏桐坐在她床上了。
她侧着身子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头,两只手搁在被子底下。那人坐下去之后半天没出声,只是有时候动一下,衣料在床板上蹭出一点细响。她能闻见那人身上的味道,檀香淡得几乎没了,剩一点皂角的清气。这会儿是深夜,云疏桐不穿常服,大概就披了件外袍,松松散散过来的。
坐了能有一阵子,云疏桐才开口。声音很低,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怕吵醒她,只让睡梦里的那个人听见那么一点。
"不管你是谁,别走。"
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皮底下颤了一下。这句话落在耳朵里,她一时没想明白自己哪里不对,只知道心口堵着。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点,呼吸压得均匀。鼻子底下那口气吸进去,鼻腔深处酸了一下,有东西从眼角滑出来了,往枕头里渗。她没动,脸上的肌肉一点都没动。
云疏桐也没动。坐在那里安静了一阵,才又开口。
"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在我眼前,我往那边伸手就能碰到。"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觉得这话说得太软,咽回去了。停了一阵才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可你不认。你宁可在偏房里住着,也不往我这边走近一步。"
她听见这句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她很想张嘴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让这人别再说下去了。可她不能,她说了就完了。她躺在床上,两只手在被子里攥着被角。
云疏桐坐在那里又安静了一阵,声音变得很低。
"我也不敢问。我怕我问了,你就不在了。"
她闭上眼,眼泪从另一侧眼角滑下去,在枕头上洇开。心里堵得厉害。现在她要是能坐起来跟这人说一句"我没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那么一句话。可她就是不能,一句话也不行,她一开口就什么都戳破了,她赔不起这个。她只能躺着装死,把这一句话听进去,搁在心上。
云疏桐坐在床沿上没有起来。伸了一只手过来,碰了碰她的头发,从发梢往里顺下去,摸到耳根外面那一片。手指在她耳廓外面停了一下,停的时间有点久,像是在等什么,等的时候那只手悬在那里,指尖到耳廓就差那么一丁点没有碰上去。过了那一阵,手指又开始往下走,从耳根往下,到了耳尖,碰了一下,碰得很轻,就碰了这么一下。
"你头发长长了。"云疏桐说。
没头没尾的一句。她躺着一动不动,心里那点酸被这句话搅得又翻了上来。云疏桐那只手收了回去。又坐了一阵,才站起来,被子被拉了拉,掖到她的肩膀底下。掖完了还拿手背碰了碰被子外头,把被子边缘那道缝压实了。
"我走了。"云疏桐低声说,说完就往门口走。脚步很轻,推门出去,门又被轻轻带上。门合拢的声音很小。
她躺在床上,没有睁眼。等到门外的脚步声沿回廊走远了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角被掖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压过的印子,她伸手摸过去,按了按那块布料,按了两下就收回来了。两只手都塞回被子里,把眼泪在枕头上蹭干。她想了一阵,想到方才那个人说"我也不敢问"的时候的语气,想着那语气跟这么多年所有的语气都不挨着。从前那样高高在上的人在她面前一步步退让,退到最后,连一句"你是谁"都不敢问出口了,就只敢说"不管你是谁"。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看帐顶,看了一阵,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天亮了。
她起来把床铺叠好,被角上那个压过的地方被抚平了。她去井边打水洗脸,洗完了拿毛巾擦脸,擦到眼睛周围的时候多揉了两下,因为眼圈发胀。她对着水缸看了一眼,眼睛下面那两片青的,跟之前那些没睡好的早晨差不多。
早课散了之后她往听雪殿走。走到半路碰见主殿的一个侍女,侍女见了她朝她行了礼,说主上今天有点事,让她巳时过了再去听雪殿。她应了一声折回去,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又往偏房走。走到偏房门口时发现门板底下塞着一张纸,蹲下去捡起来。纸上的字就一行,收笔带翘:"昨晚查寝的事,不许跟别人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口。回到屋里坐在桌边,摊开功课册子写了半页,又停下来,看着窗外发了一阵呆。她当然不会跟别人说。这种事她还能跟谁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