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传话的弟子来敲门时,她正蹲在灶房门口刷锅。
传话弟子站在院门外,没进来,隔着门板说了句主上有令,今日歇一天,不必去跟前伺候。她手里的刷子停了停,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什么事,传话弟子说不知道,令是这么传下来的,让你好好歇着。说完人走了。
她蹲在那儿想了一下,想不出什么名堂,把锅刷完了搁到架子上晾着。屋里没什么活要干,衣裳昨天洗了,功课册子昨天也抄完了,地也扫过了。她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后山那条溪里前阵子听人说鱼不少。她翻了翻灶房角落,找出根旧鱼线,又去柴堆里挑了根直溜的细竹竿绑上,线头上拴了根弯针,揣了半块剩饼当鱼饵,拎着竿子出门了。
往后山走的时候路上没什么人。仙宫各处比平时安静,她走到后山溪边的时候没碰见一个人,心里还觉得挺好,清净。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饵掐碎了挂在钩上,甩线出去。她坐了大半个时辰,鱼没上钩,饼倒被她啃完了半块,心情倒是好,晒着太阳,嘴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自己都不觉得。
妹妹要嫁人了。
这个念头中间冒出来一回,被她按回去,接着钓鱼。嫁人也好,嫁了人就没工夫折腾替身了,她也能松快些。她这么跟自己说着,把线往回收了收,重新甩出去。
她不知道仙宫这几日张灯结彩。红绸从主殿门口挂到山门,喜帖一张一张写好了发出去,各峰各院都收到了。她住主殿偏房,偏房往东那条路这几天不让她走,她也没多想,绕道走的西边。她不知道喜帖上写的是什么,不知道主上要成亲的事传遍了全宫,只知道今天歇一天,出来钓鱼。
婚宴设在主殿后面那个小筑里。
红绸挂满了檐角,喜字贴了一排。席面摆开了好几桌,酒温热了搁着,吹鼓手坐在角落里候着,喜婆来回走动着张罗。满堂的人,穿红的穿金的,闹哄哄一片。仔细看能看出这满堂宾客都是同一种做派:该笑的时候笑,该举杯的时候举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上菜的时候步调齐整得过分。这些人全是雇来的。
云疏桐坐在主位上。一身红,盖头没盖,头发绾得整齐,脸上施了薄粉。她坐得端正,两只手搁在膝上,目光一直落在小筑的门上。从席面摆好到宾客落座,她看了那扇门不下几十回。每次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她的手指就在膝头动一下,又压回去。她今日没抱多少指望,只是想看看,姐姐会不会来。
她心里搁着一个赌注。她放出成亲的消息,把喜帖发遍全宫,连偏房那边绕路都让人有意无意透了几句。姐姐若肯来,就是肯认她。姐姐若不来,她就当姐姐真的恨她,恨到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天擦黑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人穿一身白衣,站在灯影底下。那张脸,那个身形,那个走过来的步态,都是她这些年夜里一遍一遍描摹过的样子。来人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扫了一眼席面,目光落到主位上的人身上。
云疏桐手里的酒杯磕在桌上。
她张嘴,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涩。
"姐姐。"
那人朝里走了两步。云疏桐抬手,朝满堂宾客一挥。
满堂的人立刻动了。喜婆第一个退下去,吹鼓手放下手里的乐器跟着走,几桌宾客齐刷刷站起来,安安静静往里间的侧门退。走得快,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小筑里刚才还闹哄哄的,几息的工夫就空了。桌上杯盏还摆着,喜字还贴着,人没了。只剩主位上的人,和站在灯下的那个人。
云疏桐站起来,斟了一杯酒,端到那人面前。
"姐姐,坐。"
那人坐下了。
云疏桐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一口喝了。酒是温过的,下去就热。她又斟了一杯,又是一口。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话匣子开了。
"我以为你恨我。"她低头看着杯底,指腹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知道你是躲我才假死的。你不想见我,你宁可换一副身子、换一张脸装不认识,也不肯认我。我不敢认,怕一认,你又要走。"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把抹下来的水迹在袖口上蹭掉,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狼狈,抬起手给自己倒了第四杯。
"姐姐藏了副小时候的身子,不就是想让我找到你吗。"她把酒喝了,杯底磕在桌上,"我找到了。我找了这么久,我找到了。"
那人没接话。那人端着自己面前那杯酒,没喝,就那么端着,端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这酒,我好像很久以前喝过。"
云疏桐愣了一下,想问是哪一段从前,又不敢问。她心里有个地方觉得姐姐的声音今天不太像从前,有点生,有点远。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几千年了,她怕是自己记错了。她不敢问。
她站起来。
她比那个人高出一个头。站了一会儿,蹲下去,蹲到跟那人坐着的高度齐平。仰着脸看那人,眼睛亮着,酒喝得脸上有红。
"姐姐,你弹我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那人抬手,弹了她一下。力道很轻,落在额头上,弹完手就收回去了。
云疏桐笑了。笑到一半,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把那人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下巴搁在那人肩上。
"姐姐,你好小。"
她搂着,声音发颤:"小时候都是你抱我,现在我抱得住你了。"
搂了一会儿,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怕被谁听见。
"姐姐,你当年为什么不要桐桐了?是不是很恨桐桐?"
那人没有应。那人任她搂着,没推,也没回抱。过了一会儿,那人抬手,在云疏桐后背上拍了一下。
云疏桐被这一拍拍得整个人都松了,松开搂着的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回倒得有点歪,酒洒了一点出来。她一边擦一边笑,说自己手笨了。那人没喝酒,只是给云疏桐斟,一杯接一杯地递,递得很稳。
云疏桐喝到后面,脑袋往下沉,最后趴在那人肩头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还在说胡话。
"姐姐你当年……姐姐你别走。"
那人任她靠着,低头看她,看了很久。看完了,问了一句什么。云疏桐醉着答了,答得很轻,轻得只有那人听得见。那人没有追问,也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那人的声音低下去,落在她耳边。
"桐桐,别再找我了。这一剑,还你。"
云疏桐愣了一瞬。
剑意已经到了。快,准,狠,是姐姐的路数,云疏桐小时候在演武场看过无数遍的剑路,每一分每一寸她都认得。她想躲,来不及了。那一剑从肩胛贯穿,把她钉在了案上。杯盏碎了一地。
疼。疼得她整个人清醒过来一瞬。她撑起一只手,抬起头,看见那张脸,是姐姐的脸。
她宁可自己看错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听不出模样。
"……姐姐?"
那人没再看她。那人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转身往小筑的侧门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门口推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咯吱一声,很轻。
云疏桐趴在案上,血从肩胛往外洇,洇进了红绸,洇得看不出颜色。她趴在那里,脑子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清楚的时候她想,姐姐是来讨债的。当年那一剑,她欠姐姐的,姐姐来还了。她不该躲的,可她疼,疼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糊涂的时候她想,姐姐肯来见她了,姐姐刚才弹了她一下,跟小时候一样。
她趴了很久,心里那点疼过了最厉害的那一阵。疼过之后,有个地方忽然空了一块,又像松了一块。这一剑之后,她欠姐姐的,还清了。几千年的债,姐姐亲手来收走了。她不用再找了,不用再赎了,不用再怕姐姐恨她了。她和姐姐,两清了。
她把另一只手摊开搁在案上,掌心里有一小片碎瓷,是刚才杯子碎的时候划进去的。她看着那片碎瓷,没拔。她从来没觉得这么轻过,轻得发慌。
日头偏西的时候,云栖梧收了竿往回走。
鱼没钓着几条,篓子里就两条巴掌大的,活蹦乱跳。她把竿子扛在肩上,拎着鱼篓,顺着溪边的小路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一阵心慌窜上来,没来由的,从胸口往四肢散,散得她脚步都打了个绊,手里的鱼竿差点脱手。她站住了,抬手按了按心口。
怪事。钓鱼钓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心口疼了一下。
她站了一会儿,揉了揉,又拍了拍,等那股劲过去了才接着走。嘴里嘀咕了一句是不是饿的,把鱼竿握紧了继续往前。
走到坡顶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仙宫的方向。暮色里那一片殿宇楼阁静得很,静得有点过头。平日里这个时辰主殿方向该有灯了,今日好像没什么灯。她站住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是有点不对,可她想不出哪里不对。也兴许是今天歇得早。
她没多想,继续走。
她不知道今天让她休息的那道命令是别人假托主上发的,把她从云疏桐身边支走,好顶着她这张脸去赴这场宴。她不知道今日仙宫张灯结彩,不知道云疏桐坐在红绸底下等了一晚上。她不知道云疏桐趴在案上,血洇进了红绸,已经在心里把这场姐姐妹妹的关系还清了。
她拎着两条鱼往回走,路过灶房的时候还想着晚上把鱼炖了,放点姜片去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