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克谢尼娅后来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第一缕火苗像只胆怯的红色小兽,从枯枝底下探出头,嗅了嗅,忽然胆大起来,弓起脊背,一跃而上。
火便活了。
几个火球再叠加几个火球,赤的、橙的、金的,像一窠刚破壳的蛇,纠缠着,攀援着,争先恐后地向上爬,去舔那灰沉沉的天。
它们啃噬身体的声响,起初是细碎的耳语,继而变成千万只蚕在啃桑叶,沙沙,沙沙,到最后,竟汇成一片低沉的、念咒似的轰鸣。
六具尸体横在火里,
火光把她的影子投上石柱,和那些扭动的火影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火。
她的脸被烤得发烫,眼底映着两簇跃动的火,整个人浸在这暖红的、近乎慈悲的光里。
火越烧越旺,烧成一座流动的金红色庙宇。
少女没由来叹了声气,心想,原来死亡也可以这样温暖。
不知烧了多久,
风一起,那座金红色的庙宇就塌一角,又塌一角,火苗矮下去,终于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
她站在火边,斗篷被热浪掀起。
火光里,少女神情安静。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
…
…
回到铁砧旅店,天早已黑透。
不知道为什么,自灰石林回来后艾米莫名其妙困得很,甚至饭都没扒几口,小脑袋一点一点,爬上床蜷成一团就睡熟了,被克谢尼娅渐渐养好的白发铺满半枕头,倒是可可爱.爱。
克谢尼娅替她掖了掖被角,只当是小姑娘今天在石林受了惊,没往别处想。
她自己反倒不困,把今天的收获摊在桌上,就着魔法灯清点。
焚烧掉六名红魔骑士团的团员前,克谢尼娅摸走了他们身上的钱财物品。
六个人的钱袋凑了三十几金币,又挑出两把趁手短剑,其余兵刃护甲,打算明天丢给费边一起脱手卖出去。
最后是一枚令牌。
黑色令牌躺在掌心,火焰与异兽纹路的金属表面泛着冷光。
如此质感的令牌一定出自于某位贵族领主,克谢尼娅仔细端详着令牌上的纹路,这些纹路雕镌精致,结合到红魔骑士团那股高高在上的模样,克谢尼娅心中渐渐有了一丝猜测。
贵族私兵,她不会认错的。
红魔骑士团一定是某位贵族的私兵,可到底是哪个贵族闲的没事干了,将自己费尽心思、散尽钱财培养的私兵送进要塞领……就为了来杀魔兽?
要知道,这六人可全都是一阶战士,一旦配合上成建制的装备、马驹,他们爆发出的冲击力远非几个普通二阶战士可以比拟。
而且,所谓骑士团成员当然是骑士了,拿一整队骑士来要塞领杀魔兽,无论怎么想,都很值得玩味了。
她指尖敲着令牌,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点蹊跷却像条滑不溜手的鱼,刚要按住,又从指缝里溜走。
“算了,”
克谢尼娅将令牌收好,熄灯睡下。
…
…
后半夜,胸口忽然一烫。
克谢尼娅睁开眼,从衣领里掏出公主赐给自己的那枚金盏花徽章。
黄金花瓣泛着温热的光,一下,又一下,像谁在远处不紧不慢地叩门。
金盏花徽章发热,便是公主殿下召见。
克谢尼娅撑起身子,在黑暗里坐了会儿,她撑着下颌思考了许久。
她想着,与公主之间的相处如履薄冰,难度比杀魔兽大得多,她不想也不敢贸然前往行宫面见。
至少,明天吧。
她终究没连夜动身,合上衣服,重新躺下闭目养神。
第二天一早,艾米还在熟睡,小脸埋在被子里,呼吸绵长。
克谢尼娅没叫醒她,只是留下一张自己需要暂时回分水领的信。
下楼正好看见蕾切尔在吃早饭。
“灰石林里有几头岩甲蜥可以捞,你们如果有空就去一趟,尤其在那个地方有一头岩甲巨蜥,”她将声音压低,面色却平淡如常,“尽早出发。”
蕾切尔嘴里还叼着半根面包,她愣愣看着面前那个神色清冷的少女,一时间有些无语。
昨天才从灰石林出来,今天又进去了,这个女人去这种地方都不需要整备物资的吗。
就好像,
对尼娅而言,灰石林根本不是什么冒险者谈之色变的魔法乱流区,而是……饿了就买菜的菜市场。
但蕾切尔想得通透啊,跟着尼娅混,三天吃九顿,管她尼娅到底怎么办到的,跟在她屁股后面开炫就完事了。
克谢尼娅没在意她的反应,裹紧斗篷,骑上马,独自出了灰石镇,一路往南。
宏伟要塞在灰石镇以南,
等那座巨城完完整整地撞进视野,即便已是第二回见,她脚下还是慢了几分。
几十丈高的黑色城墙如山岳铺开,像一头伏卧在南北之间的远古巨兽,墙身布满战火啃出的豁口,塔楼、箭垛、旌旗一层叠一层,直插云雾。
南来的商队、北往的冒险者、披甲的士兵,在城门下搅成两股浑浊洪流。
这里是帝国北境的门户。
往北一步,是被帝国遗弃之地,往南一步,是腐蚀帝国北部的灰产之心。
克谢尼娅没走正门,循着徽章里那点温热,绕到一处偏门,亮出金盏花。
守门士兵神色一凛,连忙行礼,带着她穿进要塞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没走多远,随着一声喝令,那位士兵立即停步,转身便走。
克谢尼娅刚要问他什么情况,便看见视线尽头渐渐出现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那女人卸了头盔,露出一头干练的棕色短发,一道狰狞恐怖的刀疤自左眼下方横穿鼻梁,尾端落在右侧耳下。
斯劳特。
公主殿下四骑士之一。
远远看见克谢尼娅,斯劳特致以骑士礼,说道,“克谢尼娅小姐,接下来就请随我来。”
宏伟要塞里的公主行宫藏在一片僻静石楼后头,外头看白雪铺楼,里头却是春暖花开。
走廊铺着厚羊毛毯,魔法灯燃着柔光,空气里浮着一缕极淡的幽香。
其实克谢尼娅对这种香气并不陌生,她在分水领那座行宫睡的那间房,那张床,就有这种香味。
她的心跳没来由快了半拍。
斯劳特在门前躬身:“请吧,克谢尼娅小姐。殿下在里面等你。”
克谢尼娅吸了口气,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