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炉火正旺。
五公主坐在窗边软榻上,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后,轻轻抬起眼。
“过来。”
克谢尼娅走过去,依礼单膝跪下,垂首。
“嗯?”公主翘起嘴角,带出一声略微俏皮的尾调。
克谢尼娅很无奈地叹了声气,她尝试与公主对视,可对方那双碧色眸子冷淡如雪,她犹豫了许久,迎着对方那股越来越有压迫感的气息,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公主身前。
有几分屈辱地撩起衣摆。
紧接着,一双有些冰凉的小脚如小蛇一般钻进她的衣服,轻轻踩在克谢尼娅的小肚子上。
“唔。”
克谢尼娅没忍住倒吸口凉气。
是真的凉啊,那双小脚冰得像两块刚从雪里捞出来的玉石头,贴上她温热的小腹,激得她皮肉一紧,连那点屈辱都被冻得散了大半。
“抖什么,”头顶传来公主懒洋洋的声音,书页翻过一页,“能借给本宫暖脚,是你的荣幸。”
“……是。”
克谢尼娅认命地阖眼。
她算看出来了,这位殿下体寒,寻常汤婆子焐不热,偏生她这具身子经魔力温养、气血旺盛,在公主眼里,大约跟个会喘气的暖炉没两样。
那双脚起初踩得轻,见她不躲,便慢慢放开,脚心贴着她小腹,一点一点把凉意渡过来,也把她身上的热,一点一点吸过去。
炉火还在噼啪响。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碎裂的轻响和翻书声。
一人卧着,一人坐着,那点拘谨竟在暖黄火光里奇异地淡了,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安逸。
“你在灰石镇,”公主先开口,脚尖轻轻碾了一下,“都做了些什么?”
“注册了冒险者,猎杀几头魔兽,立住了脚。”
“哦?几头魔兽,就能让斯劳特那个闷葫芦,专程来夸你?”
克谢尼娅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想明白怎么接,小腹上那只香香软软的小脚忽然一偏,踩在她腰侧。
“嘶——”
她整个人一缩。
那是此前与岩甲巨蜥搏杀时留下的暗伤,青紫了一大片,她没舍得用治疗药剂,一醒来就赶到宏伟要塞,这就更没时间用了。
脚上的动作骤然停了。
“有伤。”
“不碍事,一点皮外伤……”
“起来。”
小脚收了回去。
克谢尼娅睁眼,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碧色眸子。
公主不知何时搁下了书,俯身撩开她衣摆,目光落在那片淤青上,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谁准你受伤的。”
微凉的指尖碰上来,克谢尼娅缩了一下,公主却没收手,反而用指腹极轻地按了按,像在确认伤得多重。
“本宫把你派过去,是让你办事的,”公主垂着眼,语气像在训斥,“不是让你出去,把本宫的东西弄得一身伤回来。”
我的东西。
四个字,倒是咬牙切齿,说得理所当然。
克谢尼娅躺在那儿,那点被‘东西’二字激起的不适还没来得及泛上来,就被另一种更古怪的感觉盖过,公主殿下在生气,似乎并非因她办事不力,而是因为她受伤了?
“殿下,”她忽然不那么紧张了,壮着胆子,“真不碍事。我的身份是北境冒险者,身上没点伤就说不过去了。”
“那是别人,”公主想都没想,回答,“你是本宫的人。”
话音落下,她像是才发觉自己似乎有些心直口快,直起身靠回软榻,神色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冷淡,朝门外吩咐:“拿药剂来。”
中级治疗药剂送到,公主却没递给克谢尼娅,而是重新坐直,挑了药剂,那只冰凉的手又落回她腰侧。
“殿下,我这点伤没必要用这么贵的药剂……”
“躺着。”
两个字,不容置疑。
微凉的指尖带着药液按上淤青,轻轻揉开。
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克谢尼娅怔住了,她本以为这位金枝玉叶连衣裳都要人伺候,哪会做这个,可那只手动作娴熟、力道稳当,分明是懂的。
“殿下还会这个?”
“小时候在宫里,”公主目光落在她腰上,语气淡淡的,“跪着受罚也不少,自己揉着揉着,就会了。”
克谢尼娅的心,莫名轻轻一揪。
她在想,这位备受皇帝宠爱的五公主在那座皇宫里,看着风光,或许也是如履薄冰长大的。
原来也不全是高不可攀。
“看什么,”公主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
四目相对。
克谢尼娅倒是没躲开。
她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或许是炉火太暖,或许是这位殿下此刻的神色太难得,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停在她腰侧的、冰凉的手腕。
公主的动作顿住。
“殿下的手真凉,”克谢尼娅仰着头,声音很轻,“殿下要暖,别只暖小脚。”
“……放肆。”
碧色眸子里映着炉火,那片常年不化的冷雪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所以她没有抽回手。
两人就这么维持着,一个握着,一个被握着,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炉火满屋,把暖香和沉默都烤得发稠。
几秒后,还是公主先移开目光,抽回手靠回软榻,耳根在火光里染了一点极淡的、看不真切的红。
“起来吧,”她重新拿起书,“地上挺凉的。”
克谢尼娅爬起身,规规矩矩跪坐好。
“南边来了消息,”公主翻着书页,“百丽儿・阿格尼丝,半个月前离开领地,带着一队骑兵离开,对外只说北上历练。”
克谢尼娅虚了虚眼。
百丽儿,呵呵,自己和这位好姐妹可还有许多账都没算清呢。
“她有可能在北境四领各地出现,”公主抬眼,“本宫要你盯紧消息,寻找这批北上的阿格尼丝私兵,一旦有百丽儿的踪迹,第一时间上报。不许擅自接触,更不许暴露自己。”
“是。”
克谢尼娅低下头,掩去眸底疑虑。
公主从榻边取了只沉甸甸的钱袋搁到她面前。
“五十金币,算你的活动经费。另外两领行宫,你可以随时进出,”她顿了顿,“缺什么,遇到摆不平的,都可以找本宫。”
“是。”
“还有。”
克谢尼娅刚起身又停下。
公主没看她,“伤没好之前不许再去碰那些硬骨头。你要是就这样死了会很丢本宫的脸。”
克谢尼娅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殿下放心,我这条命是殿下的,自然好好替殿下留着。”
“去吧。”
她行礼刚退到门口。
“克谢尼娅。”
“我还在,”克谢尼娅倚着门回答。
“下次来之前,”公主翻过一页书,顿了顿,“先把伤养好。”
克谢尼娅握着钱袋站在门外,行宫暖黄的魔法灯落在身上,她低头,才发觉自己的心跳竟比和巨蜥搏命时还快几分。
于是抬手按住心口,想着与公主的二三事。
“公主不发癫的时候,其实意外的还蛮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