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的饭,是一碗很漂亮的东西。
银碗,红汤。
汤面浮着一层温润的光,闻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腥。
晚辞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
“拿走。”
门无声地开了。
诺艾尔端着银盘走进来。
黑白女仆装,黑发红瞳。
表情像一潭死水。
她弯腰,把银碗放在床边小几上,退后半步。
“小公主,议长大人吩咐,您必须进食。”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条军规。
“我说拿走!”
“碗要留下。”
晚辞气得瞪她。
诺艾尔并不看他。
她垂着眼,重复了一遍:“若殿下不想见属下,属下可以退下。”
“那你就滚!”
“属下告退。”
她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像量过尺子。
然后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晚辞一个人。
还有那碗汤。
那股甜腥味像有脚一样,一寸一寸往他鼻子里爬。
晚辞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
被子外面,那味道还在。
他的喉咙开始发干。
胃也开始叫。
叫得理直气壮。
“……滚。”
他隔着被子骂自己的胃。
“你以前啃干饼都挺高兴的,现在装什么讲究!”
胃不听。
喉咙也不听。
舌头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
晚辞死死咬住嘴唇。
他是光辉骑士。
他能扛着断剑在尸堆里站三天三夜。
区区一碗血汤……
……
……该死的,真香。
那天晚上,他没喝。
第二天,他也没喝。
诺艾尔每天都会来换一碗新的。
她不多话。
不催。
放下碗,退出。
碗里的东西越来越稠,越来越红,像故意要跟他作对。
晚辞开始数墙上的裂纹。
第三天,诺艾尔放下新碗,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曾经一拳砸晕他的女人,此刻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留下一句:
“……请用餐。”
然后,她关上了门。
数到第三天的下午,他眼前开始发黑。
饥饿像一团又冷又烫的东西,从胃里慢慢往四肢爬。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红汤。
嘴唇干裂。
呼吸又浅又急。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不受控制的吞咽声。
“不喝。”
他哑着嗓子说。
“老子……不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淡淡的香气。
那种香气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妹妹晒过的被子。
晚辞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走马灯。
走马灯里全是吃的。
妹妹做的面饼,行军时的干粮,副官偷偷揣在怀里舍不得吃的肉干……
还有那碗血汤。
红的,甜的,温热的。
晚辞猛地睁眼。
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床边。
手离那碗汤只剩一寸。
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整个人滚下床,撞在床腿上。
“咚。”
他疼得蜷成一团,却忽然笑了。
“……还真是变成吸血鬼了啊。”
他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刚才真的差点喝了。
不是想吃。
是身体想吃。
那股欲望根本不是他的意志能压住的。
它藏在骨头缝里,藏在每一滴变成紫色的血里。
晚辞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他饿了三天。
饿得站都站不起来。
可他知道,比饿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
他迟早会撑不住。
迟早会像那些真正的血族一样,张开嘴,露出牙。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再是晚辞了。
门忽然开了。
夜筱筱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只披了件深色的外衣,银发松松地垂在肩后。
她看了一眼床边的银碗。
“没喝?”
晚辞没说话。
夜筱筱也不恼。
她弯下腰,凑近他,吸了吸鼻子。
“嗯……饿坏了吧。”
她直起身,语气轻飘飘的。
“没关系,不吃正餐也行。”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
“吾让人给你带点新鲜的来。”
晚辞的脊背忽然一凉。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知道,夜筱筱的笑,从来不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