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辞不知道夜筱筱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听见脚步声。
他一抬头抬头,就看见,夜筱筱站在晨光里。
银发。
紫眸。
一身淡紫色的裙摆,沾了草叶。
她低头看着他。
像在看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她身后几步,诺艾尔垂手站着。
像一截没有影子的木桩。
夜筱筱慢慢走向夜晚儿,抱着和煦可爱的笑容,她撇着脑袋,嘴角含笑。
“哭完了?”
晚辞张了张嘴。
没说话。
“不说话?”
夜筱筱蹲下来。
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那吾替你说了。”
她笑了笑。
“你杀了他们。”
晚辞的身体猛地一抖。
“不是我……”
“是你。”
夜筱筱的声音很轻。
却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他耳朵里。
“你饿了。”
“你忍不住了。”
“你把他们一个一个……”
“别说了!”
晚辞吼出来。
声音却哑得厉害。
“你别说了——!”
“啪。”
清脆的耳光。
晚辞被打得偏过头。
脸上火辣辣的。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巴掌又落了下来。
“啪。”
他整个人摔进血泊里。
夜筱筱慢慢走过去。
蹲下来。
扯住他银白色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声音还是那么轻。
“看着吾。”
晚辞看着她。
眼睛通红。
脸上全是血和泪。
“你杀了人。”
夜筱筱说。
“你吃了人。”
“你现在居然还敢毫不愧疚地觉得自己是人!?”
晚辞张了张嘴。
“我……”
“嗯?”
“……我不是……”
“……不是我。”
他的声音很小。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夜筱筱没有立刻说话。
她松开手。
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是你?”
她笑了笑。
“那你是谁?”
晚辞跪在血泊里。
他低着头。
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
“啪——”
这一巴掌来得毫无预兆。
声音响得惊人。
连站在远处的诺艾尔,都猛地抬起眼。
她看见那个小小的银发身影被扇得整个人歪向一边。
夜晚儿被打懵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啪——”
第二巴掌。
更重。
晚辞整个人被扇得飞了出去。
撞在铁栅栏上。
又重重摔回地上。
嘴角,挂了血。
“你不知道?”
夜筱筱走过来。
声音还是那么轻。
却带着笑。
“你敢说你不知道?”
晚辞趴在地上。
血从嘴角滴下来。
夜筱筱歪着头看他。
声音又软下来。
像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
“你看。”
“刚才还一口一个自己是晚辞呢。”
“现在怎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晚辞咳出一口血。
“……闭嘴。”
“不闭。”
夜筱筱笑眯眯的。
“你越是这样,吾越想说。”
他浑身都在抖。
夜筱筱没有立刻再打。
她蹲下来。
用拇指,慢慢擦掉他嘴角的血。
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不知道你带出去的那支骑士团,一个都没回来吗?”
“你不知道人类帝国,几乎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白旗吗?”
“你就不想知道那些等儿子回家的父母的表情吗?,他们可是在那一直等呀等,等到城门都关了——”
“最后,大多都服毒自尽了。”
晚辞的瞳孔,慢慢放大。
他想起出征那天。
妹妹踮着脚,把一枚从溪边捡来的白石头塞进他手心。
“哥哥,你会打败所有血族,对吗?”
那时候他穿着光辉骑士的铠甲,站在晨光里。
镇长说,他是镇上第一个光辉骑士,别给大伙丢脸。
乡亲们把面饼、旧徽章和祝福塞满他的行囊。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笑着应下的。
“当然。”
他说。
那些画面还在。
它们永远都在。
晚辞抬起头。
“不……”
“哦,对了。”
夜筱筱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语气轻飘飘的。
“你的家族,被满门抄斩。”
“有个女孩子,和你长得真是很像呢……”
晚辞僵住了。
夜筱筱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微微侧身。
一块白色的东西,从她脚下滚出来。
一路滚过沾血的泥地。
滚到晚辞面前。
停住。
那是一块星形的白色石头。
很普通。
普通道晚辞家旁边那条小溪边,哪哪都是。
“喜欢吗?”
夜筱筱歪了歪头。
“吾叫人翻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块呢。”
“算是……吾送你的见面礼吧。”
那是出征前,妹妹亲手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块。
晚辞看着那块石头。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不要。”
他哑着嗓子说。
“不要……”
“我求你不要再说了……”
夜筱筱没有停。
她蹲下来,用手抵住夜晚儿漂亮的小脸蛋。
和他平视。
“觉得自己必胜。”
“就冲进敌人乖乖布置好的圈套什么的。”
“呵呵呵。”
她笑得很好看。
“真是有你的。”
“我的宝贝。”
“呵呵呵。”
夜晚儿跪在血里。
看着那块白石头。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冷还是痛。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块一块碎掉。
骑士团没了。
他骗孩子。
他吃了孩子。
帝国挂了白旗。
他骗了战友们的父母。
家族满门抄斩。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妹妹——也是因为我...
妹妹留给他的那块石头,正躺在他面前。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再也回不去了。
而唯一还站在他面前的。
是这只把他一口一口吞下去的吸血鬼魅魔。
夜筱筱伸手。
替他擦掉眼泪。
“乖。”
她说。
“别哭。”
“你这不还有家呢,吾可没说不要你。”
晚辞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空空的。
又像是抓着一根快要断掉的稻草。
夜筱筱站起来。
居高临下。
“记住。”
她说。
“你姓夜。”
“夜筱筱的夜。”
“一辈子,都改不掉的那种。”
晚辞跪在血泊里。
仰着头。
看着她。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敢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
“那……”
“你爱我吗?”
夜筱筱没有犹豫。
她弯下腰。
声音又轻又软。
像哄一个终于肯低头认错的孩子。
“我爱你。”
晚辞分不清这是玩笑,是嘲讽,还是真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说,可以信了。
他慢慢伸出手。
抓住她垂下的裙摆。
把脸埋进去。
“……那我也爱你。”
他说。
声音又哑又碎。
像是说给她听。
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夜筱筱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晨光照在她们身上。
银发女孩抓着银发女人的裙摆。
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可只有夜筱筱自己知道。
那句“我爱你”,只是一个微笑。
她可什么都还没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