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水泥地面冷得像块冰。少女趴在上面,两只手抱着漆黑的短步枪,指节发白。银发铺了满地,衬着那截灰扑扑的枪身。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如果不算她不到一米五的身高……
“公主殿下。”诺艾尔从弹盒里取出一枚子弹,替她换上,“您再这样,议长大人会生气的。”
夜晚儿没答。
她知道夜筱筱会生气,也知道夜筱筱生气的后果。
她更知道,自己只需稍稍瞄准,然后闭上眼睛。咻的一声,一切折磨就都结束了。
可是……
可是她做不到。
为什么自己一握枪就恶心?为什么要她射杀自己的手足同胞?为什么一闭上眼,就是那群孩子?
好恶心。好害怕。好难受。
砰。
子弹擦过最边上的木桩,钉进后面的墙面,墙灰簌簌往下掉。
诺艾尔默默替她换上新弹,看着捂住嘴、脸色发白的夜晚儿,久久叹了一口气。
“殿下……您再这样,等议长大人到了……”
话没说完,门抢先一步开了。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冷气先进来,裹着鲜血和铁锈的味道。
“怎么还没结束?”
夜筱筱刚忙完,连衣服都没换。黑色的血族军装裁得极窄,银线从高领一路压进腰封,肩章上嵌着一枚暗红的徽章,和那副娇小的身体格格不入。
诺艾尔立刻垂手退开:“议长大人。”
夜筱筱没看她,径直走到射击台边。她微微弯下腰,扫了一远处被死死绑在木桩上的一家三口,又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的夜晚儿。
“诺艾尔?”
“在——”,诺艾尔被这一声轻呼吓得一激灵,手里捏着的那枚子弹啪地掉在水泥地上,一路滚远。
“吾记得,吾给的是把真枪,不是给她买的小孩玩具吧?”
“殿下只是……还不熟悉这把枪。”
“哦?是吗?”
夜筱筱歪过头,紫色的眼眸从诺艾尔脸上,慢慢滑到夜晚儿身上。
她缓缓蹲下身,凑到夜晚儿耳边。呼吸很轻,落下来像一片冷叶子。
“是不会,还是不敢?”
夜晚儿不敢说话,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回答吾!”
“呜……啊啊啊——”
夜晚儿的肩膀猛地一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猫。
“开什么玩笑?”
夜筱筱一把抓起那头银发,狠狠往后一薅!夜晚儿被迫仰起脖子,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剧烈的痛哼。
“议长大人——”诺艾尔条件反射般向前半步。
“诺艾尔。”
只是三个字,诺艾尔钉在了原地。
“哭什么?”夜筱筱低头看她,“吾打你了么?”
“没有……”
夜晚儿仰着头,支支吾吾,两只手胡乱地去拍扯住自己头发的那只手。
夜筱筱反而拽得更用力。
“声音大一点。”
“没、没有——”
夜筱筱毫无征兆地松了手。
夜晚儿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还没等她缓过神,夜筱筱已经蹲下身,粗暴地捏住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扯起来,把她的脸死死按回瞄准镜前。
远处木桩上的一家三口剧烈地战栗着。粗粝的麻绳深深嵌入手腕皮肤,他们被蒙着眼,看不见,每一次枪响或衣物摩擦声,都让他们的肌肉急剧痉挛,牙齿颤抖得格格作响。
“告诉吾。”夜筱筱贴着她耳朵,“你想先杀哪一个?”
“最左边的?还是最小的那个?”
夜晚儿咬住嘴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枪托上。
“不选?那吾替你选。”夜筱筱笑了笑,“就选最小的那个吧。她看起来,和你之前吃掉的那个差不多大。”
夜晚儿的呼吸停了。
“你看,你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夜筱筱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他们是什么人、怕什么、有没有人在等他们回去,你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有人死了,就天天拿这件事折磨自己,好像你有多爱他们似的。”
“不是的……”
夜晚儿猛地摇头,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泪甩在枪托上。她想反驳,喉咙里却只挤出半个字。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夜筱筱抚过她的头发,“拿什么救别人?”
“开枪。”
砰——!
夜晚儿一把抓起枪,枪口对着夜筱筱。
她的手抖得枪身都在响,泪水糊满眼眶,什么都看不清。
夜筱筱没有躲,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只终于露了獠牙的小动物。
下一秒,夜晚儿手腕一偏,子弹打上了天。
她把枪扔了出去。枪砸在石地上,弹出去很远。
“我办不到。”她的嗓子沙哑,缩成一团,眼泪砸在膝盖上,“要伤害别人……我办不到……”
诺艾尔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夜筱筱没有发怒,甚至轻笑了一声。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拾起短步枪,重新放回枪架上。随后,她俯下身,一把托起夜晚儿的左手。
那只手软绵绵的、小巧得可怜。夜筱筱将她的手掌强行摊开,拇指死死按住食指指根,将食指指尖抵在了枪架锋利的铁棱边缘。
“一枪打过去,她一秒钟就解脱了。可你把枪扔了——所以那个孩子,现在要被绑在这冰冷的木桩上,挨冻、流血、发疯,在绝望里多折磨一整夜。”
“你看,你宁可让那个孩子生不如死,也不敢脏了你自己的手。”
“夜晚儿……这间屋子里最残忍的人,其实是你啊。”
“你是个坏孩子呀。”
咔嚓。
声音不大,像有人踩断了一根细树枝。
“欸?”
夜晚儿愣住了。疼痛没有立刻追上来,她只觉得指根里空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原本属于她的东西,从皮肉底下滑开了。
半息之后,疼才像烧红的铁钉钉进脑子。
“呜啊——!”
食指反折过去,软软垂在掌背一侧。她本能地想往回抽手,却被夜筱筱按住腕骨。
“妈妈不要,妈妈不要——!”
夜晚儿拼命扭动着身体疯狂挣扎。夜筱筱干脆把她整个人摁下去,让她脸朝下贴在冰冷的石地上,一只手压住她的后颈。
“别怕。“夜筱筱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替她擦了擦眼泪,“妈妈不会让你死。妈妈只会让你记住。”
旁观的诺艾尔浑身一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议长大人,骨头……”
“骨头怎么了?又没断在外面。“夜筱筱板着脸着看她,“心疼,就别这么惯着她。过来,替她把手扶好。”
诺艾尔面色苍白,颤抖着上前接过双手。
夜筱筱将夜晚儿从地上拽了起来,粗暴地把重型短步枪重新塞回她抖如筛糠的手里。
“接着打。你还有九次机会,偏一次,吾掰一次。”
夜晚儿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那只折断的食指耷拉在扳机旁,轻微的碰撞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她抬起头,看向夜筱筱,眼里满是哀求。
夜筱筱只是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又是两发,两发都偏。
夜筱筱不顾她的哀求,又掰断两根。
“十根都掰完,还学不会……”她贴着夜晚儿的耳朵,“到时候可就不是一枪解脱那么简单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夜晚儿不敢低头。
可她知道那只手已经不像手了。有的手指反折在掌背,有的挤到指侧,轻轻动一下,就牵出一阵让她眼前发白的疼。
最后一发空枪的余音散去,射击场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夜晚儿因剧痛躺倒在地而短促、剧烈的抽气声。
“怎么不哭了?”夜筱筱歪着头看她,“刚才不是哭得挺欢的么?现在知道哭没用,就焉下去了?”
夜晚儿摇了摇头。
“呜……我真的……办不到……”
“吾知道。“夜筱筱笑了,“吾从没让你办得到。”
最后一发,是诺艾尔亲手装上的。
夜筱筱把夜晚儿仅剩的那根小指压在铁棱上。
“来,睁开眼,看清楚。”
瞄准镜里,那个最小的仰着脖子。蒙眼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紧闭的眼睛。
砰——
子弹钉进木桩,木头炸开一片,木屑溅在那张脸上。脸颊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没有人死;十根手指,一根不剩。
夜晚儿从枪架上滑下去,摔在冰冷的石地上。她缩成一团,把两只坏掉的手藏在怀里,哭得断断续续。
夜筱筱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真犟。这都学不会?行,吾就教到你会为止。”
她抬起头,吩咐门外的侍卫。
侍卫愣了一下:“不杀?”
“留着。”夜筱筱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明天还让他们绑上去,后天也是。她什么时候肯杀人,就什么时候结束。”
她瞟了一眼躺在地上喘气的夜晚儿。
“吾倒要看看,你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脚步声慢慢走远。
夜晚儿躺在石地上,眼睛睁着,没有焦距。
今天不是结束。明天,那一家三口还会被绑上去,后天也是。
只要她不肯开枪,夜筱筱就会一遍一遍把她按回枪前。
夜晚儿感觉前面是一片黑。看不到尽头,也等不到天亮。
诺艾尔在枪架边蹲下,捡那些散落的弹壳。捡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夜晚儿终于出了声。
“我想回家……”
诺艾尔凑过去。
那声音很小,软得像一口气,混在哭腔里,几乎听不出是句话。
“我想回家……”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诺艾尔听清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屠场里的风穿过一排排空铁钩,发出低低的呜咽。
夜晚儿把额头埋进臂弯里,把那句话含在嘴唇里,一遍又一遍地说:
“诺艾尔,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