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之海没有天空,也没有星辰、月亮,或者任何可以将“远方”与“眼前”分开的东西。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黑得近乎温柔的平静海面。它不流动,不起浪,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一眼望不到头,永远抵达不了边界。
夜筱筱足着黑丝走在水上。她今夜没有穿常穿的哥特议事装,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黑色斗篷,像一位走了很远很远的游子。每落下一步,脚底都会泛起一点极淡的冷光。
随即,光又死去。
除了她脚下那些转瞬即逝的涟漪,整片海域便只剩下几十米外的另一个人。
他不靠近,也不离开,像一根插在海里的旧钉子,专门等着夜筱筱从这条路上经过。
“筱筱啊。”他先开了口,“我前几日种的花枯了。”
夜筱筱没有停。
“稀奇。”她笑了一声,“你这种整天和扭曲打交道的人,也会有闲情雅致养花?”
“这一点你错了”黑袍人说,“我对花可是很有耐心的。”
“看得出来。所以它死了。”
黑袍人低头看着脚下,那一点微光被他踩在靴底。
“真是可惜了。没养几天就枯了。我明明给足了水、养料,还把它搬进温室,不让风碰,不让虫咬。可它还是枯了。”
夜筱筱歪了歪头。
“哦?这样也能养死?那你可真是有趣。需要我可怜可怜你吗?”
“本来我也不明白。”黑袍人抬起脸,兜帽下仍只有一片深黑,“后来我找到它留下的遗书。”
夜筱筱终于停下来。
“花也会写遗书?”
“上面写着。”
黑袍人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平静得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一生不乏吃喝,唯独缺少阳光和爱。”
海面没有风。可夜筱筱斗篷的边缘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唇角的笑意还在,紫眸里却浮起一层薄薄的东西。那东西不是怒意,更像一口被很久以前封死的井,在那句话落下时,井底有什么东西缓慢地睁开了眼。
“编得不错。”她说,“不过,到此为止,吾可没那么多时间和你讨论这些东西”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脚下的冷光骤然暗下去。一点,又一点。黑暗像潮水,从她身后的海平线漫过来,将那几十米的微芒一并吞没。黑袍人的轮廓逐渐融进夜色,只剩一双眼睛像熄灭前的火星,安静地看着她。
“别想拿花教训我,更何况,还是一个把花养死的人。”
“我可没有资格做这种事。”黑袍人答,“我只是感到有点可惜。”
夜筱筱没有再接话。她抬起脚步,准备越过他。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久了,你还是没学会。”
“学会什么?”
“承认自己在害怕。”
夜筱筱看着他。那一瞬间,海面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震动。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无光的水下翻了个身。可等黑袍人再看过去时,夜筱筱已经恢复了她惯常的、甜美得毫无破绽的笑容。
“吾怕什么?”她问。
黑袍人没有回答,夜筱筱也没有等他回答。
“你每次都来这里。”黑袍人说,“明知道这里会把你不想看的东西还给你。”
“吾喜欢安静。”
“这里从来不安静。”
夜筱筱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水面黑得像一面葬了太多人的镜子。她踩上去时,那一点冷光刚刚亮起,便被自己的影子盖住。
“那你种的那盆花,有名字么?”她忽然问。
“没有。”
“没名字的东西,也配写遗书?”
“它不配。”黑袍人说,“所以它连死,都只能叫枯了。”
夜筱筱笑了。
“你总算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你最近种的那一株呢?”
“吾从不种花”
“但你不是给了她名字么?”
夜筱筱的笑意淡了一瞬。
“名字未必是花的名字。”她说,“吾倒觉得,那更像 是……链子。”
“链子拴住的,未必是她。”
“那还能是谁?”
黑袍人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
夜筱筱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你最好只是在说花。”
“筱筱啊,你是在替谁活谁的人生?”
在无光之海的深处,有些回答不需要声音。
夜筱筱没有向海发问。
她只是忽然记起了从前的一些话。
那些话没有完整的场景,没有连得起来的时间,也没有一张始终清晰的脸。它们只是从心底一个一个浮上来,像很多年前落在黑暗里的钉子,锈得发黑,却仍然能扎进胸口。
“就连你也站在他们那边吗?!”
“筱筱,不要一错再错了。”
“你骗我,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咳咳——”
“别碰我!你们……全部都去死吧!”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觉得你现在就像一条丧家之犬吗?和我一样的丧家之犬!”
“好吵……好难受……清醒点,清醒点,筱筱……”
“为什么都要欺负我?为什么都欺负我一个?”
“筱筱,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也只是想要一点独属于我的幸福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我就是讨厌这样的场景啊。我知道我就是自私自利,邪恶下作!可我就是讨厌!”
“凭什么要让我可怜你们?在我经历这一切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我原以为,只要摸黑生存、保持沉默、蜷伏墙角,就可以苟且地活下去。可你们还是一遍遍,一遍遍,一遍遍!把我从黑暗中揪出来,毫不客气的把我丢入炙热的阳光下,一遍遍,一遍遍,一遍遍,一遍遍的审判我!”
记忆到这里便断了。
夜筱筱没有追问,也没有等谁回答。
她只是把那些声音重新咽回身体最深处,连同喉咙里那一点几乎尝不出来的铁锈味一起。
……
灵之海上,夜筱筱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回过神时,黑袍人仍站在原处,仿佛一直都在看她,也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筱筱。”他忽然开口。
夜筱筱没有应,只把目光落回海面。
“你可以继续把这里当成坟,也可以继续恨。”黑袍人说,“但请你别把还活着的那一株,也拖进来陪葬。”
夜筱筱唇角动了动,像要笑,最后却没笑出来。
海面仍是一片无光的黑,可极远处似乎有什么极白、极细的线,正试着从水下浮上来。
“你看,海要亮了。”他说。
“我不会让它亮的。”
夜筱筱拂袖转身,黑暗重新合拢。
她的身影一寸寸远去,脚步声落在水上,冷光亮起,又熄灭。等她彻底走进无光的深处后,黑袍人才低头看了看脚下。
他的影子被夜筱筱最后一次踏出的微光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