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月瑶亭下了一夜的雨。
雨水顺着灰色尖顶淌下来,落在高墙、铁栏和永远擦不干净的石阶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
夜筱筱坐在寝殿最深处的扶手椅上。
她已经换回经常穿的哥特萝莉裙和过膝黑袜,银色发尾仍是干的,黑色高领却一丝不乱。那把椅子很高,背后雕着古老的纹理,她坐在上面,双脚甚至碰不到地面。
从灵之海回来后,她一直没有说话。
桌上摆着一只茶杯。茶早就凉了,她也没有碰。
黑袍人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
“筱筱啊,你是在替谁活谁的人生?”
夜筱筱垂着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无聊。”
她像是在对谁说话。
可房间里只有雨声。
直到门被推开。
——没有敲门声。
夜筱筱抬起眼,看见诺艾尔走进来。她身上沾着雨水,黑白女仆装的裙摆湿了一小截。更惹眼的是她空空的两只手,没有托盘,也没有血杯,连最常备的瑞士卷也不见踪影。
“议长大人,殿下今天没有吃饭。”诺艾尔说。
夜筱筱笑了一下。
“绝食?”
“不是。”
诺艾尔停了一息。
“她把盘子摔碎了。”
寝殿里安静下去。
雨声贴在窗外,像无数只很轻的指甲挠着玻璃。
夜筱筱歪过头,唇角的弧度没有变。
“她倒是先学会发脾气了。”
“不是发脾气。”诺艾尔说,“殿下...她的手拿不住。”
“那就喂。”
“喂了。吐了。”
“为什么?”
“疼。”
诺艾尔说完这个字,嘴唇便抿紧了。
夜筱筱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烦。
灵之海的黑暗、黑袍人的花、那些不属于同一个夜晚的旧声音,全都被这一个“疼”字重新翻上来,像一锅煮得太久的脏汤。
“疼就学。”她说,“学会用两只手,学会拿稳盘子,学会在吾失去耐心以前把东西吃下去。”
“议长大人——”
“碎了就罚啊。”夜筱筱打断她,“为了这点小事来烦吾,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没用了?”
诺艾尔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
她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夜筱筱能看见她在忍。
很好。
所有人都在忍。
所有人都在等夜筱筱做那个先发疯的人,再顺理成章地指责她。
夜筱筱端起茶,杯沿碰到嘴唇:“还有事吗?”
诺艾尔抬起头。
“够了。”
茶杯停住了。
寝殿里没有风,桌上的烛火却同时矮了一寸。火焰不再跳动,只剩一圈薄薄的蓝,像刚刚被谁从喉咙里掐住了呼吸。
夜筱筱没有立刻看她。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细线绕上诺艾尔的脖颈,随时都能收紧。
诺艾尔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
是血族高位者对下位者的天然的压迫也是那轻飘声音里泛起的一丝愠怒。那股压力落在骨头上,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要把她按得跪下去。
她的手撑住桌沿,指甲刮过木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说……”
诺艾尔喘了一口气。
“够了,议长大人!”
她站住了,硬生生地挺直了腰,将那股威压顶了回去。
夜筱筱这才抬眼。
紫色的眸子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她只是看着诺艾尔,仿佛第一次发现,这个跟在身边多年的女仆原来也会咬人。
“继续。”她说。
诺艾尔向前逼近一步。
只一步。
可那一步像从自己身上剥下一层皮。
“您为什么总是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反复惩罚她?!”
她的声音起初还压着,随后再也压不住。
“殿下把盘子碎了,您生气。殿下在窗边多站一会儿,您生气。殿下疼的吃不下饭,您也要生气?!”
“盘子碎了就碎了,这些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是您缺那几块钱,还是血族缺那几块钱!?”
夜筱筱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没有发出声音。
可诺艾尔胃里猛地一缩,像有一把刀隔着皮肉抵在了心口。
“都不缺。”夜筱筱说。
“那您为什么——”
“因为吾说不许。”
她答得理所当然。
诺艾尔愣住了。
“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她红着眼眶喊道,“她还是个孩子……您怎么能让她去屠杀自己曾经的同胞?!”
“同胞?”
夜筱筱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她还记得自己有过同胞?过一个冬天,她就会忘了。”
“她不会!”
“她当然会。”夜筱筱说,“所有人都会。只要活下来,人就会忘记自己曾经为什么哭。”
诺艾尔被这句话噎住。
雨越下越大。
窗外闪电亮了一瞬,白光掠过夜筱筱可爱的小脸。她的眼睛在那一闪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冻在玻璃里的紫宝石。
“你小的时候,不也是这样的吗?!”诺艾尔咬着牙,“一个几岁的孩子,为什么要逼她学这些她根本学不会的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烛火终于晃了一下。
夜筱筱的笑容淡了。
那一瞬间,整间寝殿像陡然沉入深海。诺艾尔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挤在耳朵里。血从她鼻尖渗出,越过唇峰,滴到桌面上。
她没有擦。
夜筱筱看着她,许久才开口。
“吾小时候。”
她把每个字说得很慢。
“没有人替吾说这句话。”
诺艾尔张了张嘴。
她的怒气还撑着胸口,可那一句话太重,重得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以您就该这样对她吗?”
“所以吾知道”,夜筱筱的声音没有起伏。
“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抓在手里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活下去。”
诺艾尔的鼻血流进嘴角。她尝到腥味,眼睛却更红了。
“她不还有您吗!”她忽然吼出来,“你不是她母亲吗?!”
【母亲】
这个词落下去后,夜筱筱的表情终于停了一瞬。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像一面始终完美的镜子忽然被什么磕出一道细纹。细纹太浅,甚至没有流血,可它确实在那里。
“你知道吾为什么让她叫吾母亲吗?”夜筱筱轻声问。
诺艾尔没有回答。
“不,你不知道,或者说你以为只要她叫了,就会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不能离开她。”
夜筱筱笑了笑。
“人只要还指望世上有那么一个人绝不会抛弃自己,就永远学不会独自活下去。”
“它就像一个链子,把人栓成走投无路的狗,无论在外面遭遇什么,都会摇着尾巴自己爬回来。”
“那不是母亲。”诺艾尔的声音发抖,“家才不是这样的....家应该是避风港,是在外面受了再多委屈,也能回去的地方。”
“诺艾尔,在我这,家就是我说的这样。”
“不是!”
诺艾尔用力推开桌沿,逼自己不要后退。
她的膝盖在发颤,鼻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她明明怕得快要站不住,眼睛里却烧着一种夜筱筱最讨厌的东西。
怜悯。
“是,议长大人。我知道您为了血族付出了很多,也遭受过很多不该遭受的苦难。”
她急促地喘了一口。
“我理解。”
“可这和孩子有什么关系?”
诺艾尔的语气又一点点冷下去。不是不愤怒,而是太愤怒了,反而终于学会了怎么把刀握稳。
“您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里,连她疼不疼、怕不怕,都要由您说了算。议长大人——您现在的控制欲,是不是太过泛滥了?”
夜筱筱指尖一颤。
极轻。
可诺艾尔看见了,但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您知道吗?我和晚儿现在待在这个家里,就像两块不敢喘气的石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因为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您定下的死规矩。”
“到处都是您埋好的地雷。”
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每天活得,像待在监狱里的囚徒。”
夜筱筱眯起眼睛。
“你们住的是我家。穿的是最好的衣料,吃的是最好的,住的是最好的,想要买什么东西都有我来报销,你甚至有别人想不到的自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管过你吗?!你们全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在养着,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去看看外面那些一天卖命二十小时、生死全凭别人一句话的人!你管我给你的这一切叫监狱?!”
“可晚儿每时每刻都在跟我说,她想回家。”诺艾尔看着她,“我说,好,那我们回家。可她却哭着求我,说她不想回那儿,不想回到您的身边。”
夜筱筱一时没有出声。
“我说,那可是您的母亲啊,殿下。”
诺艾尔惨笑了一声。
“您猜她怎么说?”
夜筱筱仍旧没有动。
可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她说……”
诺艾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不是我的家....我好怕...诺艾尔,我真的好怕...”
夜筱筱没有说话,仍然像往常那样坐着。
她坐在那把过高的椅子上,像一个被装进王座里的孩子。银发垂在肩头,紫眸平静,唇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很淡的笑。
她没有立刻说话。
诺艾尔看着她,胸口忽然生出一阵更加骇人的寒意。
发怒的议长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她安静。
那种安静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海域,海面平得没有一丝波纹。你明知道水下有东西,却看不见它有多大,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把你也拖下去。
夜筱筱手上的茶杯浮起细密的裂纹。
没有声音。
下一秒,整只杯子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裂纹从杯沿一路爬到底部,红色茶水渗出来,顺着夜筱筱的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
诺艾尔的喉咙猛地收紧。
呼吸被截断了。
她不得不向后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桌边。血族高位者的威压像一场没有风的雪崩,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她高挑的身体一点点压低。
她的膝盖终于碰到地面。
“你以为,”夜筱筱开口,“你是在替谁审判我!?”
诺艾尔抬起头。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像是被咬出了血,声音却仍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没有审判您。”
“你有。”
夜筱筱站起来,动作很慢。
她只到诺艾尔肩下,可当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时,诺艾尔却觉得自己正被一座塔投下的影子覆盖。
“父亲是这样。”
诺艾尔的瞳孔一缩。
“你也一样。”
威压骤然加重。
诺艾尔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匍匐下去, 额头几乎贴上地面。 夜筱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着茶水的指尖, 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极快地将手指上残留的茶叶碎末甩落在地毯上。
压迫松开了一线。
诺艾尔终于喘进一口气,却被呛得剧烈咳嗽。她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仍死死攥着膝上的裙摆。
“我只是……不想再看她变成您这样。”她说。
寝殿里死寂。
夜筱筱低下头。
她忽然笑了。嘴角咧开一个极深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那张可爱的小脸在烛火下显得说不出的狰狞。
“变成吾这样?”
她轻声重复。
“吾这样,有什么不好?”
“吾没有冻死在街头,吾没有没有在垃圾堆里咽气,吾没有像条狗一样烂在阴沟里……哈哈!吾还坐上了议长席。吾想要的东西,迟早都会拿到。吾想做的,迟早都可以做到,这有什么不好?”
“可那也不该由您来决定!”诺艾尔声音发哑,但充满了坚定,“那是晚儿的人生,不是你的!”
“那你告诉吾,除了吾,还有谁愿意为她的命负责?”
诺艾尔张着嘴,说不出话。
夜筱筱伸出手。
她没有碰诺艾尔的脸,只替她把沾在额前的湿发拨开。动作很轻,几乎称得上温柔。
“怎么,说不出话了?你若是真的心疼她,就别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一位救世主。”
夜筱筱收回手,在她头顶极轻地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花不听话。”她说,“人也不听话。所以都要修剪。”
诺艾尔慢慢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怒气了。
只剩疲惫。
她抬手,解下胸前的亲卫胸章,不再指望能够说服这位偏执的议长。
银色的徽章在她掌心躺了一会儿,边缘沾着鼻血。她看了很久。那曾是她梦寐以求的荣耀,是魅魔属女仆从无数候选者中站到最后才得到的证明。
现在,它沉得像一枚被血泡透的扣子,缀在胸口时以为是荣耀,摘下时却扯得生疼。
“如果议长大人执意如此……”
诺艾尔把胸章轻轻放在桌上。
“恕我……不能继续担任女仆长一职。您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夜筱筱低头看着那枚徽章。
她没有发怒。
她只是伸手拿起来,指尖擦过边缘的血。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终于也要离开吾了。”
“我不是离开您。”诺艾尔说,“我只是不能继续替您做这些。”
“有区别么?”
“有。”
“没有。”
夜筱筱抬起头。
那双紫眸平静得让人心冷。
“是你亲手把她从灰血边境带回来。第一次断指时,是你替吾按着她的手腕。她每天喝的血,是你送进去的。她哭的时候,是你替她擦脸的。”
诺艾尔的脸一点点白了。
“现在你把徽章还给吾,是想让吾替谁原谅你?”
诺艾尔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她把胸章递回去。
诺艾尔没有接。
夜筱筱便向前一步,踮起脚,亲手把胸章按回她的心口。徽针穿过衣料,发出极轻的一声“刺啦”。
诺艾尔疼得抖了一下。
“觉得疼,你可以不接任。“夜筱筱贴在她耳边 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扎进骨头里,
“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女仆长,会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你走了,吾会换一个更听话的人来照顾她。那个人不会在意她吃不吃、冷不冷,甚至不会为了让她少挨一次罚,假装没有听见她哭。”
诺艾尔僵住。
“你负责不了她。”
夜筱筱退开半步,看着她胸口重新挂稳的银徽。
“她的饭,你喂。她的伤,你看。她的眼泪,你擦。她害怕的时候,你陪着她。那她死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你也替她么?”
寝殿里只剩下雨声。
诺艾尔站在原地,像一尊已经裂开却还没有倒下的石像。她低头看着胸前的徽章,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也像是在哭。
“这是对我宽恕吗?议长大人....”她说。
“当然不是。”
诺艾尔慢慢抬手,按住了胸章。
她没有再摘。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一旦走出这扇门,夜筱筱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真的。
夜筱筱说得没错。
她救不了夜晚儿。她走了,夜晚儿连一个会心疼她的人都不会有。
“议长....”诺艾尔说。
“出去。”
诺艾尔转身。
她走到门边时,夜筱筱忽然又开口。
夜筱筱坐回那把高椅上,视线落在窗外的雨幕里。她的脸藏在阴影中,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给她换药。”
诺艾尔的肩膀猛地一动。
“只许止痛,不许替她接骨。”
沉默持续了几息。
“还有——”
夜筱筱像是嫌自己说得太多,皱起眉。
“把瓷器换成木碗。吾不想再听见盘子碎掉的声音。”
诺艾尔站了很久。
“是。”
门关上了。
夜筱筱独自坐在寝殿里。
桌上的茶水已经全部渗进地毯,剩下一圈洗不掉的深色。她把黑袍人那句话重新想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每个人都要和我作对呢?”
“所以我是要活谁的人生呢?我的人生呢?在哪里...”
她嗤笑了一声。
她伸手去端茶杯,却想起那只杯子已经被自己碾碎了。指尖停在半空,接着轻轻蜷了起来。
夜筱筱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
很轻。
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立刻把那只手收进袖中,攥得指节发白。窗外的雷声远远滚过,照亮她苍白的小脸,也照亮那双紫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来不及藏起的东西。
许久之后,夜筱筱才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整座瑶亭,像一片颠倒的、没有光的海。
“吾没有错。”
她对着雨声说。
没有人回答。
于是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被厚重的玻璃阻拦,甚至没能在空荡的寝殿里荡起一丝回音。只有交错的雨水顺着冰冷的窗棂蜿蜒流下,将她倒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哎.....命运.....躲不开,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