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月下的嘶吼
周围浓沉的夜色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两只暗红色的狭长竖瞳，就在交错的树林阴影里头幽幽晃动着，里边满是一股让人恶心的暴虐劲儿。
大蒜和防虫草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让这头藏在暗处的凶兽感觉非常不舒服。
它有点烦躁的打了个响鼻，大鼻孔里喷出来的滚烫气流，一碰上微凉的夜风，就变成了一团腥臭难闻的白雾。
但是，在它血管里头来回翻腾的那股不正常的狂暴魔力，就像是甩不掉的毒药，正发疯一样啃噬着它脑子里剩下的那点理智。
也就眨眼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把它本能里那种趋利避害的野兽意识给完全冲垮了。
周围安静了那么一两秒之后，一声快要把夜风都震裂的咆哮突然在村口炸响！
紧接着，一大团黑乎乎的沉重影子突然拔地而起，跟一根离弦的重型弩箭似的，撞开了树林的遮挡冲了出来。
村口那边临时削尖立起来的木桩子，这时候根本就没顶上什么用场。
暗影豹那条比成年人腰口还要粗上一圈的前肢裹着呼呼的风声，重重的拍在了脆弱的木头栅栏上。
只听见一阵让人牙酸的咔嚓断裂响动，几根深深砸在地下的粗木头桩子，被这股野蛮的力道给连根掀起，然后硬生生折成了两截。
崩飞出来的尖锐木屑混着带腥味的烂泥，跟雨点子一样扑了过来。
架在防御线后头的一个铁火盆一下子就被掀翻在地，里头烧得通红的木炭骨碌碌滚进泥水堆里，滋滋冒着白烟。
借着周围忽闪忽闪的红亮火光，这头怪物的吓人模样终于让人看清楚了。
它大体上还是豹子的骨架，但是那一身硬梆梆鼓起来的肌肉上头，正乱七八糟爬满了一条条暗紫色的魔力线条，就像凸起来的青筋血管一样，跟着喘气一下一下剧烈跳动。
而它那张因为发狂咧得老大、几乎撕到耳根子的大嘴里，七长八短的尖牙上正往下滴答着黏糊糊的涎水，在火光晃动下看着格外渗人。
后头的人群里一下子炸开了绝望的哭叫声，几个手里握着铁剑的年轻小伙子腿肚子一软，当场就跌坐在了泥水坑里。
“都往后退！”
奥斯汀嗓子嘶哑的吼了一嗓子。
这位落魄的骑士脚下没有后退半步，他两只手紧紧抓着那柄卷了刃的铁剑，硬撑着才被圣光治好一点的虚弱身子，迎着那个扑过来的巨大黑影就顶了上去。
奥斯汀当然清楚自己挡不住这样的魔兽，但他必须用命去填出几秒钟的时间，让身后的平民和那个不懂攻击法术的年轻教士逃走。
长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并不完美的弧线，劈向暗影豹的侧颈。
火星崩裂。
长剑砍在犹如精钢般的黑色毛皮上，直接向外滑开，巨大的反震力让奥斯汀的虎口瞬间崩裂。
暗影豹甚至没有停下前扑的动作，只是顺势挥动右爪。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奥斯汀连人带剑像破麻袋一样被拍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十几步外的老榆树躯干上。
鲜血从他口中喷出，骑士只挣扎了一下，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防线宣告崩塌。
暗影豹落地的瞬间四肢微微弯曲，暗紫色的魔力在它粗壮的大腿肌肉上流转。
它那双充血的竖瞳死死锁定了站在最前方的爱德蒙。
眼前这个穿着洗发白长袍的人类散发着一股让它极度厌恶的光明气息。
腥风扑面。
爱德蒙没有动。
他听到了身后村民们牙齿打颤的声音，听到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颗极速跳动的心脏发出的战鼓般的轰鸣。
等到面对这种级别的凶兽，哪怕是前面一直在众人面前保持冷静的他，手心也无法控制地渗出了冷汗。
可是他根本没地方退。
村子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教堂距离村口也就几步路，村里的老弱妇孺可全都在那屋里窝着。
他要是敢在这会儿转头逃命，要不了三个喘气的功夫，这头畜生就能把那座小教堂撕成一片死人堆。
爱德蒙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味的冷空气，强行将恐惧压入心底。
世界在他眼中突然变得极度安静。
原本昏暗的夜色被一层剥离了色彩的灰白取代，而在那头凌空扑来的暗影豹身上，千丝万缕暗紫色的线条开始浮现。
这些线条交织、汇聚，随着魔兽肌肉的收缩，疯狂涌向它的前爪和下颚。
这就是老约翰所说的魔力纹理。
和后院那块最硬的橡木没有任何区别，只要有发力的节点，就必然存在脆弱的缝隙。
爱德蒙松开左手，任由那把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旧猎弓掉在泥地里。
他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右手的猎人短刀上。
没有刺目的光芒绽放，甚至没有任何能量外泄的波动。
空气中游离的神圣元素被他粗暴地强行拉扯过来，沿着手臂的经络疯狂压缩，死死内敛在短刀布满锯齿的刀刃上。
原本暗灰色的刀锋，此刻透出一种犹如烧红烙铁般的纯白色高热。
暗影豹的利爪已经到了头顶，足以撕碎铁甲的风压吹得爱德蒙的长袍向后猎猎作响。
就在那两只前爪合拢的瞬间，爱德蒙动了。
他没有试图用力量去硬抗，而是双膝微曲，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左侧滑出半步。
这动作干脆的很，没有半点花里胡哨的架势，全是他在乡下林子里躲野猪拱人练出来的本能。
暗影豹那沉重的大身板子顺着前扑的力道，贴着他的鼻尖擦了过去。
就等现在！
爱德蒙眼睛死死盯在它下巴颏和脖子连着的那块暗紫色光点上。那个地方的魔力纹路最薄弱，正是这头畜生为了腾空扑杀露出来的要命破绽。
他攥紧手里的短刀，顺着那条模模糊糊的轨迹，从下往上，准确无误又狠准的递了上去。
刀子推进去的时候甚至没感觉到什么阻力。
被死死压缩起来的白光就像一根烧烫的钢针，穿透了暗影豹引以为豪的护体魔力，顺着**切进去，咔嚓一下就给它那根粗壮的脖颈脊骨绞成了两段。
噗嗤一声。
这声皮肉被豁开的闷响，在空荡荡的夜里听的人清清楚楚。
暗影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嗓子，那么老大的一坨身子就像被抽了筋骨的软泥，借着冲劲结结实实的砸在爱德蒙后头的空泥地上，往前出溜了好几米远，生生在烂泥里犁出一条深血沟才停下。
发腥发臭的黑褐色血水顺着短刀血槽滴答在泥地里，滋滋冒着热气。
村口附近一片安静，一点杂音都听不到。
几个瘫在地上的汉子张大着嘴巴，呆呆看着眼前这一幕，连喘气都像是给忘了。
爱德蒙手里端着刀在原地僵了两秒，等确认那头畜生完全不动弹、死得不能再死之后，才重重吐出了一口闷气，慢慢挺起腰杆。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握刀的右手。
胳膊上的筋肉正在不受控制的直哆嗦。
刚才那一刀要是哪怕歪了半分，或者手里的烂铁刀没顶住魔力当场炸碎，这会儿被开膛破肚烂在地上的，肯定就是他自己了。
“这差事可真够要命的……”
爱德蒙嘟囔了一句，顺手扯着猎刀在魔兽后腿稍微干净点的皮毛上蹭了蹭，把那层发臭的黑血给抹掉。
他有些肉疼的看了眼长袍底下被划出来的破口子，心里暗暗想着，明儿天亮还得去找玛丽大婶借点针线来补一补。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这时候打破了周围的沉闷。
奥斯汀被两个村民手忙脚乱地从老榆树根底下搀了起来。
这个年轻骑士一手紧紧按住胸口断了的骨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头全是不敢相信的惊愕。
刚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
那个套着磨损长袍的乡下年轻教士，连一句咒语都没念，地上也没画法阵，甚至都没说拉开点安全距离。
他就跟个宰了几十年牲口的乡下屠夫似的，只靠着最普通的滑步和一记直捅，就宰了一头能把整支青铜佣兵队杀光的暗影豹。
像这种把浓厚圣光彻底压缩锁在普通铁器上的精细操控，别说是在这种偏僻的小破村子了，哪怕是在王都教令院那些顶尖的武技导师身上，奥斯汀也是从来都没见识过的。
边上的村民们这时候才总算是还了魂。
大伙儿谁也没力气欢呼，心里的大起大落让他们光顾着抱头掉眼泪，庆幸一家老小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几个年轻汉子抓着草叉子，蹑手蹑脚的绕开地上的庞大兽尸，赶紧去把倒在地上的木桩子重新往起扶。
不远处的屋檐下，老约翰绷着的大腿也松泛了下来，这老头笑着晃了晃脑袋，转身慢慢朝着教堂里头走去。
爱德蒙顺手把短刀塞回腰上的粗布套子里，迈着步子走向奥斯汀。
“你刚才干得不错，好歹替大家伙儿争取了口喘气的时间。”
爱德蒙声音平平的说了一句，接着又抬起右手，一团柔和的白亮光芒直接捂在奥斯汀断裂的肋骨位置。
一股子清清凉凉的感觉立刻就把钻心的剧痛给压了下去。
奥斯汀靠在树皮上，盯着面前这个灰绿色眼睛里毫无得色的小修士，喉结不由自主的上下滚了滚。
“您……您究竟是什么人？”骑士干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爱德蒙抬手拍打了一下袖口上的灰泥，转过身打算把刚才扔在地上的那把破猎弓给捡回来，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格外认真。
“我叫爱德蒙，就只是这修道院里的驻堂小修士而已。”
“平时负责给人看个头疼脑热，扫扫院子，还有料理后院那三垄卷心菜。”
“现在你就踏实躺着歇会儿吧，外乡人，后半夜不会再有魔物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