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无法拒绝的远行

作者:三石三石木 更新时间:2026/9/17 11:59:58 字数:4652

第五章:无法拒绝的远行

余烬未熄的木炭被重新收拢回铁盆里,微弱的火光再次驱散了村口的黑暗。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用绳子套住暗影豹的后腿,喊着号子将那具沉重的尸体拖向村外的荒地。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大蒜的刺鼻气息。

但那种压在所有人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死亡阴影已经彻底散去了。

奥斯汀坚持没有让村民搀扶。

他靠着老榆树滑坐在地上,从内衬的口袋里摸出一卷边缘有些破损的羊皮纸和一根炭笔。

骑士的手指因为失血和激动还在微微颤抖。

他只能就着火盆里晃荡的光亮,拿笔尖在羊皮纸上飞快的写着,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活脱脱像是在写一封关系到王国生死存亡的紧急军报。

爱德蒙手里拎着个木桶,从村口那口水井旁边慢慢走了回来,另外一只手里还拿了两块干净的麻布。

他随手把其中一块麻布递给了正在给奥斯汀队友喂水的玛丽大婶,自己则拿着剩下那块直接走到了奥斯汀跟前。

“把伤口旁边的血痂擦一擦吧,省的伤口发炎化脓。”

爱德蒙说话的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就跟刚才那个一刀砍断魔兽脊骨的人完全不是他自己一样。

奥斯汀抬起头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股子亮得吓人的狂热劲。

他赶紧把写的满满当当的那张羊皮纸妥帖的卷好,跟着从自己怀里摸出来一枚被盘得发亮的黄铜家印,使劲的在上面按了下去。

“教士阁下,这封推荐信您一定得收下!”

奥斯汀用双手把那卷羊皮纸平平捧着,递到了爱德蒙的鼻子底下,他说话的嗓子因为刚才喊得太用力,这时候听起来沙哑的厉害。

“您身上的圣光亲和力,还有刚刚对魔力那种准到不行的控制手段,真是我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到!

现在王都的教令院那边,还在招收那些有潜力的神职人员呢!

只要您愿意拿着这封推荐信去圣罗兰大教堂,我敢拿我们基列莱特家族那份跟石头一样硬的荣誉发誓,您绝对可以成为红衣大主教,甚至是教皇大人面前最红、最受重视的人物!”

旁边那几个还在收拾现场的村民听到这些话,手里拿着的扫帚和铁锹一下全停住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头既想着爱德蒙要是真能走出这穷山沟、去大地方飞黄腾达也挺好,可心底深处又全是一股子根本舍不得他的复杂情绪,黏黏糊糊的。

爱德蒙斜眼瞅了下那卷还散发着刺鼻墨汁味的羊皮信,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的就摇了摇头。

“外乡人,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爱德蒙顺手把手里那块拧干水的湿麻布扔在奥斯汀脚边的枯草丛里,跟着弯下腰拍了拍自己长袍下摆沾着的黄泥巴灰。

“大老远跑去什么教令院当红人,这事我可真没一点儿兴趣。

王都大教堂里那些圣水,喝进肚子里也未必就能比我们村后井里打上来的甜水更解渴,

修道院后院有三垄荒地,刚撒了卷心菜种子,明天一清早,我还得去后山多弄点防虫害的草木灰呢。”

撂下这番话,爱德蒙连看都没多看那封推荐信半眼,转过身子就往修道院的方向大步走回去了。

他走路的步子跨的倒是挺稳当,可要是旁边有人凑近了仔细看,就能瞅见他垂在裤腿旁边的右手手指头,正在本能的攥紧、松开,过了一会儿又再次攥紧。

这是刚刚跟魔兽搏命、一下子使劲过猛,手臂上的筋肉肌肉还绷得太死、一时半会根本松不下来。

晚上的天色已经越来越深了。

修道院后院的水井石沿上,就这么孤零零的搁着一盏防风用的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灯罩里头轻轻的晃晃悠悠。

爱德蒙把衣服两边洗得褪色的袖管撸得高高的,将两只手一股脑泡在刚打上来的凉井水里,低着头,正来来回回使劲洗着老猎人送他的那把短刀木柄。

刚才那头暗影豹的血浆稠的厉害,黏糊糊不讨人喜欢,一些发暗发紫的血块全堵进刀身锯齿那些细小的缝隙里头了,他费了半天的牛劲也没法一下刷洗干净。

木水盆里的波纹一点点晃荡,把跌进水面的白月光给扯的零零碎碎。

爱德蒙就这么盯着木盆里头自己那张随着波纹晃荡的脸,好半天,才慢腾腾的吐出了一大口闷在胸口里的热气。

刚刚自己拿着短刀狠狠扎进那野兽后脊骨那一刻,骨头裂开的那种沉闷响声,还有喷在手背上热乎乎的黏血,到现在想起来,都还跟火烫一样留着感觉。

一直到了这大半夜,那股腥甜冲鼻子的味道,还是像糊在鼻尖上一样怎么都搞不干净。

其实他心里倒谈不上害怕,只是说心里话,他从骨子里讨厌这种强行把一条生命彻底弄死的手感,就算那只是个会跑出来祸害村子的凶残野兽。

身上忽地一暖,一件闻着满是酸酒味的破粗布旧外套,被人搭在了他的肩膀两边。

老约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声不响的站在了他后头。

老家伙手里依然攥着那半辈子都没离过手的旧牛皮水壶,那双快要瞎了的浑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盆里被洗出来的淡红色井水。

“心里打哆嗦了?”老约翰美滋滋的灌了一口酒,砸了咂嘴,说出的话在清冷的夜里头传的挺远。

爱德默搓洗刀子的手停了停,紧接着摇了下脑袋。

他把浸干净的那把猎人短刀捞了出来,拿着破布反复将上面残留的水沫子擦干净。

“只是觉得太麻烦了。要是以后这些魔物继续往外跑,像今晚这样要命的麻烦事肯定少不了。我又不能长八只眼睛、每天夜里都死盯着村口。”爱德蒙老老实实的说。

老约翰随手勾过来一把腿脚都有些晃悠的旧小木凳,坐下之后,上上下下瞅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一手拉扯养大的臭小子。

“怎么着,觉得自己今儿立了大功,特别神气对不对?

就跟刚把野狼撵走的看门狗一样,夹着尾巴蹲这等我摸你脑袋呢?”

老头子这张破嘴一开口就没好话,语气里还带着那么点平日里少有的严肃劲。

爱德蒙眉头微微一扭,停下手里的活,扭过身子盯着老约翰。

老约翰直接伸出一根指缝里全是泥巴的粗指头,大咧咧的戳在爱德蒙的心窝子前。

“你这块地方,空落落的,里面没装东西。”

“你天天不是拿着扫帚扫地、看病抓药,就是去种你那破卷心菜。

你对全村的人好脾气的很,就算隔壁二赖子摸黑来咱们这偷鸡,你给当场逮住了,也只是不疼不痒的训两句就由得人跑路。

人人都夸你是个活菩萨一样的好修士。”

老约翰不冷不热的嗤笑了一声,扬着脖子大口往嘴里倒了快一斤便宜麦酒,那些黄澄澄的酒浆漏了大半,顺着他下巴上的硬胡茬子一直往下流,弄的领口全是。

“可那算哪门子的善良啊,我的爱德蒙?你做这些只是因为你觉得你‘该做’。

你打心眼里把我从雪窝子里把你刨出来这事当成了大债。

结果你就把看家、种地都当成了还利息的手段。

你脑子里根本没想过自己究竟图个啥,只不过是在照着大伙喜欢的样子,演好一个好人的角色罢了。”

爱德蒙哑口无言。

他死死攥着那把刀子,手指节因为用力捏的有些泛白。

他张了张嘴,很想跟以前一样顶嘴回去,大声说自己就是守着后山两块破地开心、看隔壁玛丽大婶笑起来比什么都强。

可一到了嘴边,这些话全被生生噎住了,一个字音也没蹦出来。

因为这老头一眼就看清了他一直以来借口求安稳的遮羞布。

“刚才那个傻大个骑士说的没什么毛病,咱们这穷乡下巴掌大点地,你打个喷嚏都嫌伸不开腰。”

老约翰拍了拍屁股站起来,慢吞吞晃到爱德蒙面前/

这时候,那双平日里发花、浑浊的老眼珠子里,突然多出来一股当猎人时才有的狠辣尖锐的劲头。

“你那神圣力量要是只拿来给隔壁小铁匠烫伤的猪爪上药,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好铁得用在刀刃上,它该去把那些早就烂透了、长虫发臭的烂疤子照出来!

你小子要连外面那大烂摊子是什么鬼样子都没去看过一眼,你哪里有资格跟我在这瞎嚷嚷,说自己就喜欢守着这山沟子混一辈子安稳日子?”

老家伙可没心情给他搁这慢慢琢磨,他顺手从后面草堆阴暗角里,扯出来一个早就收拾打包妥当了的粗布大包裹,狠狠丢在了爱德蒙脚下的硬土地面上,惊起了好一层碎泥土屑。

包裹落了地,里面传出一道沉甸甸的闷响。

或许里头放了些经书,虽说这些玩意儿老约翰之前一页也没逼着爱德蒙翻过。

“把你的刀带上,明天大清早麻溜的滚出我的地盘。

去王都也行,随便钻去哪个旮旯也行。

给我亲眼瞅瞅外边这狗屁世道究竟烂到什么地步了,你才死心塌地想在这一辈子。

什么时候你脑瓜子开窍了,想明白自己这一世活成什么样子。

到那时你再滚回来,收你那三垄破地里心心念念的菜吧。”

老头儿转过屁股,连瞧都没再去瞧那个呆在水井旁边犯傻的年轻人,粗鲁的甩了甩大手掌,踩着一脚深一脚浅有些瘸的步子,慢慢回了黑黢黢的屋子里。

大门紧跟着发出‘砰’的一声响,门栓死劲一扣,就听不见动静了。

到了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

淡淡的雾气还没完全从村头那一排排烂草棚子顶上飘走。

“您拿着吧,修士阁下。

虽然现在的我看起来很没用,但是磐石的名声还是有些作用的。”

爱德蒙这时候也正了正神,认真打量起了跟前这个带着三人冒险队伍的高大骑士。

这哥们儿生了一头抢眼的亮眼银头发,个子长得膀大腰圆的高高大大的,一看肚子里就没什么坏水,是个一根筋的老实人。

被这个直肠子的老实骑士用亮汪汪、急吼吼的眼光这么一直盯着。

他面上还是有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最后没办法,只好是把那卷推荐信接到了怀里。

不然那也未免太打人家骑士和家族的脸面了。

“那成,多谢了。”

“那咱们就有缘再会了,修士阁下!”

眼睛盯着那三人慢慢在林子路尽头消失后,爱德蒙深呼吸了一下,整个人总算是回过神来了。

这时候,他已经换了身洗的十分干净、不过边角稍微有些洗白褪了色的旧修士长衫。

背后斜着跨了老约翰给他扔的沉甸甸的大布口袋,在腰上那个用粗破布胡乱系着的简易刀套里头,牢固地塞着那把黑红两色的猎刀。

而回过头瞧一瞧,村子口那株歪歪斜斜的老榆树下面,差不多全村的大老少爷们此时都在这聚齐了。

没有半个人开口扯淡。

昨天夜里那番动静也让村民知道了爱德蒙与大家的不同。

要是死乞白赖非得要把人死死栓在这个巴掌大的黄泥岗子,那就真是在丧良心犯浑了。

玛丽大婶两只眼睛哭的肿胀红彤彤的。

她不由分说,直接往爱德蒙怀里塞了好几颗鸡蛋和两张大饼。

“你这傻小子,路头上走饿了可得记得自己抓着吃啊。

到了城里别舍不得花钱买新衣服,好好打扮打扮自己。

要是遇到城里那些不讲理的贵族老爷,你就躲得远远的,别吃亏了。”

大婶一边絮絮叨叨嘴巴不停,一边用满是死茧的手背使劲揉了擦两把眼角的眼泪。

铁匠大叔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爱德蒙的肩膀,然后往他的包裹侧兜里塞了一把打磨得锋利的小铁铲,说这是用来防身的。

杂货店老板肖恩则是硬往爱德蒙手里塞了十几个铜板,这是他昨晚连夜清点账目挤出来的。

爱德蒙没用推脱,他把送过来的物什小心收拾在包裹里,睁开大眼睛极认真的瞅了瞅这里的每张熟面孔。

这时候,他脑瓜里很想摆出一副像那么回事儿、大家道别用的和气笑容。

但脸颊两旁的肉好一阵不自在、根本不听从使唤。

最后实在无法,只得别扭无比的挤了一个看着多少有点生涩的假笑样子。

“那玛丽大婶……你们家养的母猫花花,估摸昨晚上自己偷溜跑回后山脚那片荒废的旧仓库去抱窝了。等会儿你要有空,可以带着筐子去那边逮它回来。”

“另外肖恩大叔,那些有点长毛霉变了的坏陈麦子,最好别掺在头茬好麦子里一道去忽悠外面收货人。这马上要热天了,一个弄不好,你那整间仓房里的货都得沤坏。”

“还有……”话说到这,爱德蒙偏了一下脖颈,眼神不经意的又扫了一眼不远处修道院紧闭的大黑木门框。

那老家伙打定了主意没有出来送这最后一程。

爱德蒙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早晨那种混着新鲜野草和泥巴腥气的凉快空气。

“帮我和老头子交代一嗓子,后院荒地我刚鼓捣出来那三垄地里的卷心菜,一定得常过去浇点水松松土。”

话全都交代完毕,爱德蒙拉过老村长家昨天傍晚特意送来借他用的大黑毛驴子,把身子扭过去,再没回头看这地方半眼。

他一深一浅的沿着那条长满野草、全是烂稀泥直通往大山最外面的大烂土路,背对这穷村子,迎着刚露出半个脑门子、金灿灿的太阳,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走去。

这可能是打他记事儿有脑子以来,生平破天荒一个人走这么远的长路。

道路前方是未知的王都,里面会有复杂的权谋,还是那些书里才会出现的宏大史诗。

这些爱德蒙都不得而知。

因为此刻的爱德蒙,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希望王都大教堂的后院,也能有一块可以用来种地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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