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荒野上的马车
大清早的薄雾就跟一层湿冷的厚布似的,严严实实罩在弯弯绕绕的峡谷商道上头。
村长家里那头上了年纪的老毛驴走得很慢。
它好像挺不乐意离开干燥舒服的草棚子,每走出个几十步就得停下来歇歇,低头去啃路边沾着露水的嫩草。
爱德蒙也没去催促它,只是手里扯着一根麻绳,踩着坑坑洼洼满是烂泥的车辙印子,就这么一步一步跟着往前走。
从鸢尾花村出来,差不多走了三个来小时。
路两边的景色慢慢变了样,熟悉的庄稼地全没了,换成了立得高高的灰黑岩壁和乱七八糟的杂木林子。
林子里隔一阵子就会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叫声,听着让人心里发紧,也提醒着路过的人,前边可不再是安稳的村庄地界了。
转过前头一处拐弯的地方,突然传过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有人的咒骂,还有牲口累极了发出的喘气嘶鸣声。
爱德蒙停下了脚步。
离着他大概不到五十步远的路面上,有一辆带篷子的马车正歪歪扭扭的斜在路边。
昨天夜里这峡谷里面应该是落了一阵急雨,路右边被冲出了个挺深的烂泥坑。
马车右边后面的轮子陷在烂泥浆里头,大半个轮毂直接被泥水吞了进去。
两个穿着粗皮甲的护卫还有那个赶车的车夫,正踩在齐膝盖深的脏水里面。
几个人胳膊上青筋都鼓了出来,咬着牙死命去推车屁股。
前面拉车的那匹挽马直打响鼻,四个蹄子在烂泥地里不停打滑,甩得周围全是黑乎乎的脏泥汤子。
“再使点劲!快要推出来!”
车夫抬手胡乱擦了把脸上的烂泥,扯着嗓子大喊。
伴随着一阵叫人牙酸的木头挤压声,那车厢剧烈晃荡了一下子。
但是陷在烂泥里的轮子只是空转打滑,被他们这么蛮力一推,反而往泥地深处陷得更深了些。
爱德蒙牵着老驴走上前,踩在一块稍微干爽点的石头上看着,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根本就不是光靠力气大能解决的事儿。
泥坑的吸力,再加上这么大个车厢本身的重量,光靠三个人在后边平着推,就算把吃奶的力气使出来、把裤腰带撑断了,也别想把车轮从坑里拔出来。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这峡谷里的路实在太窄了,那辆斜着的马车几乎横着挡了大半条路,牵着驴根本没法安安稳稳地绕过去。
爱德蒙把手里的麻绳随手拴在一旁的灌木丛上,顺手从腰上那个粗布套子里拔出了带着锯齿的猎刀。
他几步走到路边一棵死掉的枯松树跟前,挑了根差不多有成年人大腿粗细的硬木枝子,手起刀落。
借着身上那股子纯粹的力道,加上对木头纹理的熟稔判断,咔嚓一声,直接就把那根结实的枯枝齐根砍了下来。
跟着他又从旁边的碎石头堆里搬来一块表面平整的大石头,单手拖着那截粗木头,大步走到了泥坑旁边。
“往旁边让让。”
爱德蒙声音很平的冲着那个还在埋头推车的护卫说了句。
那护卫先是愣了愣,转过脸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旧的修士长袍。
还没等护卫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爱德蒙用肩膀直接挤到了旁边。
爱德蒙手底下的动作非常利落,看着就跟乡下经常在地里撬大石头的庄稼汉一个模样。
他把那块平整的石头垫在泥坑边沿结实的硬土上当支点,接着把手里的粗木头一头顺着稀泥缝隙,准确无误的直接插进了车轴和轮毂下面的空隙里。
“前面的马先别拉了,把缰绳松开。你们两个听我喊号,准备在旁边推车厢。”
爱德蒙冷静的指挥着。
不知怎么的,他说话时没什么情绪波动,偏偏透着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笃定,几个急得满头大汗的护卫居然不自觉的照着做了。
爱德蒙两只手紧紧抓着悬在半空中的木头另一头。
他吸了口气,两条腿微微弯曲,后背和腰上的肉一下子全绷紧了。
这可是从小到大劈了十几年柴火练出来的发力架势。
“使劲,推!”
随着一声低喝,爱德蒙把自己全身的分量和力道,猛的一下压在粗木头末端!
杠杆的力气在这一刻立刻显了出来。
刺耳的木头摩擦声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那个卡在烂泥坑里的死沉车轮,硬生生被这股巨大的巧劲给挑得离开了泥底。
“赶马往前走!”
车夫反应倒也不慢,赶紧一抖缰绳。拉车的马叫唤了一声,迈开蹄子往前窜了两步。
被撬起来的车轮顺着爱德蒙垫在那里的木头一滚,稳稳当当落在了干硬的地面上。
从爱德蒙的突然出现到马车脱困,也不过半分钟的事。
那几个护卫累得大口喘气,直接瘫坐在路边的碎石堆上。
然后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袍子下摆连泥巴都没沾上的年轻修士,几个人脸上全是发懵的神色。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这么个身板看着并不算特别魁梧的人,骨子里怎么能爆发出这么大一股子蛮力来。
爱德蒙手一松,那根快断裂的粗木棒骨碌碌滚落在一边。
他拍了拍掌心里沾着的木头屑子,转过身就打算去解开拴驴的绳子。
“真是太感谢您的援手了,修士先生。您这用力的本事真叫人吃惊。”
一个清脆且干练的女声从车厢侧面传来。
爱德蒙停下脚步回过头。马车侧面的木质小窗被推开,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探了出来。
她有着一头引人注目的红发,用一根皮绳随意地扎成高马尾。绿色的眼眸明亮且极具穿透力。女人穿着一件行商们最爱的棕色耐磨皮夹克,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小麦色的健康肌肤,整体打扮显得十分风尘仆仆。
“举手之劳。”爱德蒙语气平静,目光没有在女人的脸上过多停留。
女人上下打量着爱德蒙。商人独有的敏锐直觉告诉她,这个穿着破烂甚至还打着补丁的修士很不简单。那把插在腰间毫无装饰的粗糙猎刀上,隐隐残留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在这条危机四伏的商道上,交好一个懂得荒野生存技巧且具备极强行动力的路人,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叫霍普,是个倒卖香料的小商人。看您的方向,也是要去王都吗?”霍普推开车门,敏捷地跳下马车,微笑着走到爱德蒙面前。
爱德蒙其实压根不知道王都具体在哪,只听老约翰说是往东一直走,而现在也确实走上了商道,那就是正确的。
嗯,看来我的方向感还不错,爱德蒙颇为自得地想了想。
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准备去牵驴,而霍普却再次开口。
“这条峡谷路段最近很不平稳,时常有流窜的野狼出没。
为了报答您刚才的帮助,如果不嫌弃的话,您可以坐进车厢里和我们同行。
毕竟马车的速度要比您那头可爱的毛驴快上不少。”
爱德蒙回头瞅了瞅自家那头还在低头拱树根啃泥巴的老驴,跟着又看了看宽宽敞敞的大马车。
这头毛驴走路确实慢吞吞的,比不得有马车省力气,于是他很痛快地点头应了下来。
“那就麻烦你们了。毛驴栓在马车后面跟着走,能行吧?”
“那有什么不行的,当然没问题。”霍普笑呵呵的侧开身子,冲车门比了个请的动作。
过了片刻,收拾齐整的马车再次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平稳的沿着商道往前赶路。
这车厢里头的空间,比起外表看起来要大得多,底下甚至还厚厚铺着一层挡风防潮的粗毛毡。
爱德蒙自个儿挑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坐下,顺手把随身带的粗麻布包裹搁在脚底下。
霍普从旁边的储物皮箱里掏出个装水用的牛皮囊,又拿了一块拿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干粮,大大方方递到了爱德蒙跟前。
“大早上赶路还没吃东西吧?只有点粗糙的口粮,先随便填填肚子。”
爱德蒙伸手接了过来。
剥开一看,是一大块风干发硬的黑面包,硬邦邦的,拿去砸核桃估计都碎不了。
那些在城里养尊处优的老爷们要是碰着这种东西,八成是连咽都咽不下去的。
反正是白送的吃食,有什么好挑剔的?
身上带着圣光,哪怕东西不干净也药不死人。
爱德蒙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已经一把撕开油纸,张嘴就狠狠咬下去好大一块。
他那口齐整结实的牙口这时候显出了用场,伴随着咯吱咯吱的清脆咀嚼声,那些喇嗓子的粗糙麦麸,被他连嚼几下就面无表情的吞下了肚子。
霍普在边上静静看着这一出,脸上没显露出心思。
她本来还当这个年轻修士啃硬粮会有点为难,哪料到对方嚼干粮这副不管不顾的架势,比底下那些最粗野的雇佣兵还要干脆利落。
就在这当口,爱德蒙低头喝水的时候,眼睛也没闲着。
他状似无意的扫过了霍普递水壶的那只右手。
这女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靠近内侧的地方,生着几层挺厚的硬茧。
那绝对不是练刀弄剑留下的老茧,寻常剑士的茧子全长在掌心还有虎口那一圈。
依着老约翰以前唠嗑时的说法,这多半是“城里大老爷们的体面行当”——常年捏着分量不轻的金贵金属羽毛笔,在厚羊皮纸上飞快写字记账,才会磨出这种特别的硬茧来。
还不单是手上的问题,爱德蒙坐在车座上微微挪了挪屁股。
这辆马车外表虽然故意做得很脏很旧,有些地方甚至还糊着烂泥巴,但当车轮碾过底下碎石头堆的时候,车厢里根本感觉不到多少剧烈的颠簸。
这就说明车厢底盘底下,肯定暗中装了精钢打的减震簧片。
这玩意儿多半得是军队里的车马才用得上的高级工艺,一个嘴上说着“倒卖香料的小商贩”,哪能舍得花这大本钱?
眼面前这个红头发的女人,身份不是极有钱就是极有地位,搞不好是遇上了什么躲不开的麻烦,才故意扮成这副走单帮的穷酸模样。
当然,也不排除她是个行为古怪的富翁。
爱德蒙把水袋塞子重新扣紧,随手递还给了霍普。
在乡下混了这么些年,他懂得一个理儿:
麻烦事往往就跟春天菜地里的害虫一样,你要是手欠去翻开第一片烂菜叶子,跟着后头就会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往你手上爬。
既然对方乐意装成普通行商,那自己索性就老老实实扮个啥也不懂的愣头青修士。
“这黑面包挺抗饿的,多谢了。”
爱德蒙嘴上敷衍着道了声谢。随后整个人往车厢阴凉的角落里缩了缩,顺手把洗得发白的长袍兜帽往下一扯,遮住大半张脸,两手往胸前一抱,背靠着硬木车厢壁,直接就闭上了眼睛。
霍普眼见这人说睡就睡,原本肚子里打好草稿的试探话头,生生全给噎回了嗓子眼里。
她心底忍不住失笑了一声,只觉得面前这年轻修士就跟块长满了滑腻青苔的破石头似的,滑不留手,根本找不着半点下嘴咬的地方。
见状,她也干脆闭上了嘴巴,不再白费力气。
马车就这么在渐散的晨雾中一摇一晃的朝前赶,车轮碾在湿漉漉的泥水坑里,发出单调无趣的轱辘声,平平稳稳地朝着那座还不知道有多远的王都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