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夜雨杀机
天黑的要比平时早得多。
堆在峡谷上空的厚重乌云,就跟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烂布一样,沉甸甸的往下压。
空气里的潮气这时候已经重到了极点,哪怕喘口气,嗓子眼里都带着一股甩不脱的泥土腥味。
马车夫甩动鞭子的动作很熟练,嘴里催促着挽马跑得再快些。
好在头一波黄豆粒大的雨点砸下来之前,他们总算把车队停在了一块凸出去的很大岩石底下。
这地方正好能挡住风雨,算是个天然的避雨棚子,挤一挤的话,倒也勉强够整个商队扎脚歇息。
紧接着大雨就泼了下来。
雨下的又急又密,灰白色的雨幕看过去简直就是一堵厚实的水墙,把峡谷内外的动静和视线全给挡死了。
几个商队护卫手脚倒是麻利,踩着泥水从后头的物资车上扯下防雨的油布,三两下就把货物裹得严严实实。
有人嘴里骂骂咧咧的抱怨这鬼天气,也有人拔出腰后的短剑,眼神警惕的盯着外头黑沉沉的雨幕。
这种连几步外都看不清的暴雨天,不管是路过的流寇,还是饿疯了的野兽,都最喜欢挑这个时候摸上来咬人。
爱德蒙压根就没打算去凑护卫们的热闹。
他直接从马车踏板上跳了下来,顺手牵起那头淋了点雨水、正烦躁的甩动着长耳朵的毛驴,一路扯到了岩石最里面干燥的死角。
安顿好之后,他又顺手抓了一大把干净的干草塞在毛驴的嘴边。
弄完这些,他才解开身上那个灰扑扑的粗亚麻包裹,认认真真的从里头抱出来一口崭新的生铁锅。
这可是他动身之前,拿着玛丽大婶给的一小篮野鸡蛋,又加上肖恩硬塞给他的几枚铜板,在村口铁匠铺里挑了半天才换回来的宝贝。
锅沿的位置打磨的特别光滑,锅底也很厚实,拿来熬浓肉汤再合适不过了。
爱德蒙在石壁旁边转悠了一圈,找来三根粗壮结实的树枝,用手里的麻绳死死捆成一个三角木架,跟着把铁锅稳稳当当的挂在正当中。
他动作熟练的掏出火石,引燃了随手捡回来的干松枝堆。
橘红色的火苗很快就窜了起来,噼里啪啦的跳动着,好歹是把周围那股渗人的湿冷驱散了些。
锅里倒了大半锅的清水。
爱德蒙又从怀里的贴身布袋里掏出半块风干的硬野猪肉,抽出猎刀,低着头一刀一刀把它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小肉丁。
他白天赶路的时候在路旁顺手薅了几朵没毒的灰蘑菇还有两把野葱,就着水袋里的清水洗干净之后,也一股脑的全扔进了锅里。
锅里的水温慢慢高了,野猪肉里的油花也一点点被熬了出来,混着野蘑菇特有的那种鲜味儿,顺着雨夜里潮湿的空气,很快就在周围散开了。
爱德蒙就这么蹲在火堆边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灰绿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水泡。
他脸上那副认真的劲头,哪怕是教令院里那些一辈子钻在旧神学典籍里的老学者见到了,也未必能有他这么虔诚。
毕竟对一个长年累月都在乡下地里刨食的修士而言,累死累活折腾了一整天之后,能喝上一口滚烫的肉汤,那真就是神明给的最好赏赐了。
霍普半靠在马车虚掩着的车门边上,看着不远处的爱德蒙,脸上的神色多少有些古怪。
恶劣的天气,无人的荒野,然后再加上一个煲汤的牧师?
霍普心里甚至冒出个荒唐的念头:
这会儿就算是天塌在脑袋顶上,这人怕是也得先把最后那口热汤喝光了才肯挪步。
外头的雨这时候越下越狂,大片的水砸在头顶的石头上,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霍普刚准备把视线收回来,外围的雨声里,突然夹杂着传来了一声很沉、很闷的动静。
那根本就不是雷声。
那是极为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肉、喉管被一下子割破时才会发出的动静。
站在最外边值守的一个商队护卫,连半声喊叫都没能从嗓子里挤出来,整个人就直挺挺的栽倒在泥泞里。
胸前伤口里淌出来的暗红色血水,转眼的功夫就被地上的积水给冲散了,顺着泥泞的石板路往四周淌。
紧接着,雨幕里毫无征兆的钻出来十来个全身套着黑色防水皮甲的人影。
这些人没有哪怕半句废话,手里拎着的兵刃清一色全都是锋利的短剑。
他们下脚的声音非常轻,但是出手极黑极准,彼此之间的照应也熟练的可怕。
这绝不是什么吃不上饭出来打劫的毛贼流寇,而是专门靠杀人拿赏钱的职业死士。
“有敌人!”
车夫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但是他手里的铁尺才刚拔出来一半,两柄破空飞过来的短匕首就准确无误的插进了他的胸口。
车夫身子猛地往后一倒,狠狠的砸在马车厢的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在这些真正的行家里手面前,商队临时雇来的护卫弱得就像是糊弄人的纸人。
只是一个碰面的功夫,外头的防线就彻底被撕了个稀巴烂。
刀刃碰在一起溅出来的火星子在黑夜里连成一片,伴随着让人牙酸的惨叫声,一条条人命就这么在这个阴冷的雨夜里被割麦子一样收割掉。
霍普的脸色一下子全白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隐姓埋名逃出来的路子挑得足够隐蔽,但她还是低估了长姐为了争夺继承权能狠心到什么地步。
这些人很明显全是奔着她来的,下手没有半点犹豫,处处都是冲着灭口来的杀招。
她死死的咬住后槽牙,伸手从车厢内侧的暗槽里抽出一柄嵌着魔血石的短剑,整颗心却直直的往下沉。
外边的护卫眼看着已经被宰得差不多了,光靠她自己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从十几个老手杀手的围堵里活下来。
马车周围最后的两个护卫也跟着倒地了。
冲在最前头的两名杀手随手甩了甩剑身上的血,面无表情的盯上了车厢里的霍普,看她的眼神完全就像是在看一具不会动的尸体。
领头的杀手甚至没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利落的手势,意思是抓紧时间料理干净。
其中一个刺客为了防止霍普从车厢另一侧跳车逃窜,迈开步子就往马车的侧后方绕过去。
但他踩在湿泥地上的时候脚底突然滑了一下,身子猛的一歪。
为了赶紧借力稳住平衡,杀手本能的抡起左手的短剑,顺势朝着身侧挡路的东西狠狠砍了过去。
那地方,正好立着那个简易的三角木架。
锋利的短剑准确无误的削断了其中一根支撑着的粗树枝。
“咔嚓!”
木头被砍断的声音清脆的很,但在漫天的打杀声里原本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是,失去了平衡的三角架子一下子就倒了。
吊在上头的那口厚铁锅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响,咕咚一声翻滚着砸向了地面。
那锅整整熬了半个时辰、野猪肉丁早就被炖得软烂入味、汤水刚刚熬出诱人奶白色、甚至爱德蒙刚才还小心翼翼捏了小半把粗盐撒进去的野菜肉汤……就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的扣在了泥地里。
滚烫的汤汁浇灭了底下的篝火,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升腾起一股带着浓郁肉香的白色水汽。
紧接着,那些饱含着爱德蒙期待的蘑菇和肉块,无情地混入了冰冷肮脏的泥浆里,彻底变成了一滩无法食用的糊状物。
眼前猩红遍地。霍普正在绝望地举起短剑准备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而杀手们的眼中也只有即将完成任务的残忍快意。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微小的变故。
除了爱德蒙。
他手里正端着一个豁口的木碗,保持着准备盛汤的姿势。
他就这么定定地蹲在原地,看着那只底朝天倒在泥水里的新铁锅,看着那堆被浇灭的焦黑松枝。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周围的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完全停住了。
冰冷的雨水从石头顶上的裂纹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他洗得发白、甚至磨损了边的旧长袍上。
爱德蒙慢慢的站起身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满地乱砍的杀手,也没去看已经被逼到绝路的霍普。
他只是低垂着脑袋,目光紧紧的锁定在烂泥坑里那块被踩得变了形的野猪肉丁上。
他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跟着沉沉的叹出了一口气。
他这个人,活了这么些年,顶讨厌的事情总共也就两件。
第一件,是跟人动刀动枪打破脑袋的麻烦事。
第二件,是白白糟蹋认认真真做出来的饭食。
那双原本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灰绿色眼睛里,这一刻,慢慢泛起了一抹极少见的神色。
那是一个辛辛苦苦忙活了一年的老农夫,在地头看到辛勤种出来的庄稼被过路的野猪给乱拱一气时,才会露出来的、咬牙切齿的不痛快。
爱德蒙随手把手里那个豁口的破木碗扔在了脚边。
他伸手扯起长袍宽大的下摆,动作利落的在腰带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的视线终于从地上的泥水肉汤里拔了出来,面无表情的落在了那个出剑砍断木架的杀手脸上。
既然这顿热汤是吃不成了,那也就只能先把眼前这群讨厌的野猪给收拾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