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物理层面的劝善
暴雨依旧在峡谷间肆虐,在雨幕中有爆裂的强光一闪而过。
马车旁的空地上正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几名被纯净圣光瞬间剥夺了视觉的杀手,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样捂着眼睛在泥水里打滚哀嚎。
这种毫无防备下直视高阶圣光的刺目感,足以让他们的视神经在半个时辰内处于完全瘫痪的状态。
爱德蒙站在泥水里,又看了一眼马车旁那个被打翻的铁锅。
锅底凹陷了一大块,原本炖得软烂的野猪肉和新鲜野菜混在黑色的淤泥里,散发着诱人却再也无法食用的香气。
他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阴霾,转过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向那个还没倒下的杀手头目。
杀手头目是个身经百战的刀口舔血之徒,尽管同样直面圣光,但他还是凭借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捂住了眼睛,当然,强烈的圣光还是影响到了他的视力。
杀手头目强忍着眼睛的酸涩,胡乱挥舞着长刀,尝试将这走到脸上来的该死教士砍断、切开、剁碎!
爱德蒙只是看着对方略显滑稽的表现,一个轻盈的侧身垫步,躲过第一刀。来到杀手题目侧身,迅速的抬起手肘,一个猛击。
炫目中,杀手头目感到太阳穴好像被锤子重击了,双目翻白,一阵恍惚。
下一秒,又天旋地转,钻心的疼痛从脊背传来。原来是爱德蒙温柔地拉过他的左手,给他来了个标准的过肩摔。
应该挺疼的吧,爱德蒙看着已经像只蛆一样在地上蠕动抽搐的杀手头目如是想到。
“嗯?”爱德蒙发出一声疑问,心想你上班真是拼命啊。
看到杀手头目强忍着脊背的剧痛,右手悄悄摸向绑在其小腿上的备用匕首。
等到快摸到的瞬间,爱德蒙穿着草鞋的脚便用力地落在了他的手腕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头目咬着牙,满脸泥污地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长袍的教士,试图用道上的规矩进行恐吓。
很标准的反派发言,但他不想知道,所以爱德蒙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子,有些死鱼眼地看着杀手头目,语气里带着些许愤怒,还有一种类似农夫看到自家菜地被野猪拱了之后的烦躁。
“那口铁锅是我今天早上在村口杂货店花二十个铜板新买的。”
爱德蒙伸出右手,捏住了杀手头目的右侧小臂。
“里面的野猪肉是隔壁村猎户昨天刚打的,加上那些野菜和香料,成本总计十五个铜板。
更重要的是,我为了炖软那块肉,在火堆旁守了整整两个小时。”
“你神经病啊!”
杀手头目愣住了,他完全跟不上这个教士的脑回路,张嘴便破口大骂。于是爱德蒙捏住他小臂的手指骤然发力。
这是一种毫无花哨的纯粹物理握力。
爱德蒙甚至没有动用半分魔力,只是像平时掰断用来引火的干树枝一样,手腕微微一扭。
清脆的骨裂声在雨夜中响起。
杀手头目的右小臂骨头被硬生生折断,断裂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在雨水中暴露出森白的颜色。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杀手头目喉咙里爆出,他痛得浑身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额头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你们这种人就像春天长在卷心菜叶子背面的蚜虫。
如果不把根源找出来用草药水一次性喷死,第二天就会招来更多。”爱德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科普了一个朴素的农业常识。
“说吧,你们——”
“去死吧你这个疯子,老子死也不会出卖雇主。”
头目疼得龇牙咧嘴,依旧保持着职业佣兵的最后底线,毅然打断了爱德蒙的提问。
那你刚才在说啥呢,而且我也没想问你是谁的人,只是想让你赔钱啊。
爱德蒙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
他松开捏断骨头的手,任由杀手头目继续跟蛆一样蠕动。
“还愣着干啥,去把还没咽气的朋友们拖过来,准备开始治疗。”
爱德蒙转身对着还呆愣在原地的护卫说到。
护卫一个立正,然后立马把自己的同事们一个个拖了过来。
当然,他机灵地把那几个还处于失明状态的杀手也捆好了。
孺子可教也。爱德蒙来到排排躺好的护卫们身边,伸出手。
一团极度温和、充满生机的纯白色光芒从爱德蒙掌心绽放。
空气中游离的神圣元素争先恐后地涌向护卫们的伤口。
肉眼可见,随着圣光的笼罩,这些伤口逐渐愈合,而护卫们的呼吸也逐渐平稳。
随后爱德蒙又回到杀手头目身边,将掌心轻轻悬停在那处惨烈的断骨上方。
在杀手头目惊恐且呆滞的目光中,他那根断成两截的小臂骨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迅速接驳、生长。
刺出皮肤的骨茬退了回去,撕裂的肌肉和血管肉眼可见地愈合,连一块疤痕都没有留下。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只手臂就恢复了完好如初的状态,仿佛刚才那痛彻心扉的折断只是一场幻觉。
“作为修道院的修士,我不能看着伤患在面前流血而无动于衷,治愈伤痛是神职人员的本分。”
爱德蒙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主持一场洗礼。
然后还没等杀手头目从这场神迹回过神来,爱德蒙的手指再次捏住了那只刚刚痊愈的小臂。
“但你打翻了我的汤,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这是必须受罚的罪过。我们再来一次。”
咔嚓。
同样的位置,同样清脆的骨裂声,甚至是同样的折断角度。
“哦吼吼吼吼!”
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再次撕裂了雨夜。
折断,治愈。再折断,再治愈。
没有一滴血流在泥地里,也没有任何致命的内伤。
爱德蒙把力道控制得极度精准,每次都只折断那一根骨头,然后用最纯正的高阶圣光瞬间抚平所有的创伤,紧接着进入下一轮循环。
这是一种突破了人类心理承受极限的折磨。
圣光的治愈不仅恢复了肉体,甚至连痛觉神经都一起修复到了最敏感的状态,让下一次骨折的痛苦没有丝毫衰减。
霍普站在马车边缘,手指死死抓着木质的车厢门框,脸色在苍白有浸润着些许红意。
这位见多识广的商会千金早就见识过王都地下黑帮残忍的刑讯逼供,对于爱德华还算可爱的泄愤行为并不在意。
相反,她的心思已经从危险中抽离,变得活泛起来。
这个乡下教士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乡野村夫。
如此强大的圣光和实力,如果能够为自己所用的话,等回到了王都也就不至于太过危险和被动了,霍普一边观望一边思索着等下该如何开口去拉拢爱德蒙。
当爱德蒙第五次将手悬停在断骨上方准备释放圣光时,杀手头目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的眼泪和鼻涕混着泥水流了满脸,裤裆里散发出一股骚臭味,拼命用完好的左手护住自己的右臂,在泥水里疯狂磕头。
“我说,我说。别治了,求求您别再治我了。”头目哭喊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菲利斯商会的大小姐,让我们在这段峡谷里制造魔物袭击的假象,把你身后的那个红发女人清理掉。
求求您了,教士老爷,我把钱全给您。”
听到这句话,站在马车旁的霍普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果然不出自己的所料,长姐要买凶杀人,不会那么轻易地让自己回到王都和她对峙。
而爱德蒙则是心想:其实你认错赔钱就行,我也可以帮你治好的。
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个积满雨水的水洼前,仔细洗净了手上沾染的泥浆,随后从腰间扯出一块还算干净的麻布把手擦干。
随后爱德蒙转过身看向霍普,指了指地上那群被捆起来的杀手。
“根源找出来了,剩下的貌似属于你们商会的内部纠纷。
我只是个搭顺风车的修士,这几个人就交给你的护卫了。”
霍普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踩着泥泞走到爱德蒙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教士先生,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如果不是您,我今晚绝对无法活着走出这条峡谷。
等到了王都,我将代表菲利斯商会必将奉上让您满意的重谢。”
霍普的语气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试探与圆滑,只剩下感谢和敬畏。
合着还是家庭纠纷啊,爱德蒙看着眼前这个被雨水淋湿了红发的女人,再次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重谢。”
霍普听罢,给护卫递去一个眼神,护卫立刻翻找起杀手的衣物。
很快,一个装满银币和少量金币的沉重钱袋被递到了爱德蒙面前。
爱德蒙没有接那个钱袋。他伸手进去,仔细数出了四十五枚铜板,然后把钱袋推了回去。
“我说过,一口铁锅三十铜板,肉和菜十五铜板。
等价交换是这个世界最牢固的法则。
多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迟早要用其他代价还回去。我们的账清了。”
爱德蒙将铜板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随后他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树根旁坐下。
拉起长袍兜帽,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
显然,这是在表明一种态度:不想再与这位商会千金产生任何深入的交集。
霍普握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站在风雨中,看着不远处那个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单薄身影,久久无法言语。
后半夜的雨渐渐停了。
当峡谷尽头透出第一缕晨曦时,商队的护卫已经把那些杀手全部捆在了路边的树干上,等待下一班巡逻商路的卫兵来接收。
损坏的车轮被重新固定,马车再次上路。
爱德蒙依然坐在车厢角落里闭目养神,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根本就不存在。
霍普坐在他对面,递水和递干粮的动作变得谨慎且恭敬,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现在整个商队的生命全都仰仗爱德蒙的帮助,而自己回到王都后的处境大概也不会有多好,只能尽量尝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