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霍夫曼斯塔。
整座城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石墙塌了一半，木梁烧成黑炭，街面上的石板被掀起来，翻出底下的泥土。尸体到处都是。
圣殿骑士的银甲在灰烬里反射着暗淡的光，有的挂在断墙上，有的被埋在碎石下面，有的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僵在原地。
一个绿发的小女孩蹲在墙角。她看起来五六岁，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旁边躺着一个女人，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小女孩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没反应。她又推了一下。
“妈妈。”
“妈妈。”
“妈妈……醒醒……”
一个男人停在她旁边，半蹲下来。灰扑扑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我们和妖巫之王之间的战争，最终还是波及到了无辜之人吗。”他开口，
小女孩抬起头，绿眼睛湿漉漉的，鼻尖通红。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
“我叫……莉卡……”
“小姑娘，你愿意跟我走吗。”
——
“咳……嗯？”
莉卡从座位上弹起来，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马车在石子路上颠了一下，她的脑袋差点撞到车顶。
“小姑娘，我们马上到霍夫曼斯塔了。”
对面坐着一个胖商人，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们那里马上就要举办音乐节了，我这边有关系，需不需要帮忙？票价可以便宜点。”
莉卡看了他一眼。穿得体体面面的，跑出来倒卖音乐节门票。
霍夫曼斯塔是自由城，音乐家和游客来多少都欢迎，满大街都是卖票的，用得着他帮忙。这样倒卖的黄牛，十个商人里面有十一个。
“不必了。”
胖商人讪讪地把纸收回去，转头看窗外。马车正在爬一道缓坡，坡顶后面露出钟楼的尖顶。霍夫曼斯塔的城墙是白的，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暖色。
城门外排着长队，马车、驴车、徒步的，全堵在关口。城门上方挂着一条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
——
“好了，到了，小姐，祝您游玩愉快！”
“多谢师傅！”
艾因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霍夫曼斯塔的城门在她面前敞开着，人流从里面涌出来又涌进去。她回头冲车夫挥了挥手，车夫甩了一鞭子。
“客气啥，你问的那个乐器的话，你去当地琴行打听一下吧。”
“好的。”
城门内侧是一条石板主街，两边全是店铺。
乐器行、乐谱店、咖啡厅、酒馆、旅店，招牌一家挨一家。街上的人很多，穿着五花八门。
各族的人几乎都来街上演奏有戴猫耳的，有顶着羊角的，有皮肤发蓝的，有矮人，有精灵。音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各家店铺的门口都有人演奏。小提琴、长笛、手鼓、竖琴，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条街。
主街走到头是休止符喷泉广场。
广场很大，中间一座喷泉，水柱在夕阳里闪着橘红色的光。
喷泉周围全是人，三三两两地聚着，一个猫耳姑娘在拉手风琴，闭着眼，尾巴跟着节奏甩。旁边一个长羊角的少年吹着长笛，脚在地面上打拍子。
唯独一个少女最显眼。
她站在喷泉的另一侧，背对着人群。
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黑色的羽翼从后背展开，半拢着，羽毛的边缘泛着暗光。头顶悬浮着一个黑色的光环，缓缓旋转。
她手里拿着一把造型怪异的小提琴，琴身是暗红色的，琴颈弯成一道不自然的弧度，琴弦是银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她闭着眼，琴弓搭在弦上，拉出来的是艾因从来没听过的一种旋律。忽高忽低，听不太出调子，但让人挪不开脚。
天使族。大多定居在天空之城，对地面的人基本不理不睬。天使族的外貌通常是白色羽翼和白色光环，但眼前这位——黑色羽翼，黑色光环，连头发都是黑的，难不成是天使的旁系族群还是什么。
黑发少女拉完一段，放下琴弓，偏过头来。黑色的眼睛跟艾因对上。
艾因移开视线。算了算了，现在要紧的是看看能不能问到高塔之琴的消息。
她走到广场边上，拍了拍一个正在调音的男人的肩膀。
“先生，打扰一下，这附近有琴行吗？”
男人抬头，脑袋上的猫耳朵抖了抖。
“哦？琴行吗，小姐你是想要小提琴吗？那家应该不错，听说是个魔法师开的。”
“魔法师？”
“对啊。”男人把琴搁在膝盖上，“音乐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借助法术来演奏了。那家琴行的老板据说是个很厉害的魔法师，做出来的琴都带法阵，音色比普通的琴好一大截。就是脾气有点怪。就在那边。”
“谢谢。”
艾因往东走。穿过人群，绕过喷泉，在一排店铺中间找到了那家门面不大的店。
不过这门口写的啥玩意。
“上门修琴，随叫随到 ，量大便宜，童叟无欺，现金交易
专修：旧魔法琴、破法杖、碎水晶球、废卷轴、漏药水的瓶子、断成两截的扫帚”
算了算了，老板有自己的小巧思，她一个外人也无权干涉。
店里很安静。墙上挂满了乐器，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竖琴、鲁特琴。每把琴的琴身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光。空气里有松香和木头的气味。
柜台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你好，要……”萨拉维托推了推眼镜，看清来人之后愣了一下，“圣女大人？”
艾因也愣了一下。
“怎么是你？”
萨拉维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圣女大人您果然还是来了吗。”
“喂，咋回事啊。”
“圣女大人，贵安。”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艾因转身。那个黑色羽翼的少女站在门口。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黑色的光环悬浮在头顶，羽翼收拢在背后她手里还拎着那把小提琴，琴弓搭在肩上。
“在下尤里乌斯。”
“等等……”她盯着面前这张脸，“尤里乌斯……不是人类吗。”
黑发少女歪了歪头。光环在头顶转了转，暗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圣女大人可否知道转生这一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