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冯·赫尔海姆·奥雷利安再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浮雕。那是赫尔海姆家族的纹章——双头鹰，镀金的。在华丽水晶灯光下泛着暗黄色。他盯着那个纹章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
看来，一切都是场荒诞的梦。
大床很软，上面铺的是丝绸床单，真丝的，不是合成纤维。在这个农业世界，真丝也算是奢侈品。本地主要产粮食，就算产出纺织品，也不过是农妇编织的粗麻。但赫尔海姆家族的卧室里一直有，通过与行商浪人的交易，从第一代开始。
侍女站在床边，低着头。手里端来一杯热茶，放在床头。蒸汽慢慢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像一条白蛇。茶是坦纳茶，说是瓦尔哈拉人的心头好。加了糖，康斯坦丁平时最爱喝这个。
"总督大人，您醒了。"
康斯坦丁没说话，他伸手接过了茶杯。茶很烫，但他不在意，他赶快喝了一口。
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满足的笑，是一种"我终于醒过来了"的笑。
叛徒入侵，掠袭舰队，黑暗灵族。还有——老祖宗，带着两个原体，站在他面前。
全是幻觉，一定是幻觉，现实可不是玩笑。他上个月连续工作了四十天，审批了三千份粮食配给申请和外贸订单，处理了七起底巢暴动，接见了十二个农业行会的代表。他的睡眠——平均每天三个小时。
所以——大脑开始编故事了，这很合理。
这时候，门响了。
大概是来探望他的熟人吧，还难不成是老祖宗？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然后用总督特有，优雅、高贵的语气——说了一句：
"请进。"
门，开了。
康斯坦丁的脑子也停了。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侍女，不是他的副手，也不是私人医生。是一群人，一群——他这辈子最不想在卧室里见到的人。
最前面——是施，赫尔海姆第三代家族成员，画像上那个"于对抗未知邪恶之战中消失"的人。现在——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穿着他那个时代款式的服装。脸上带着一种——"我回来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的表情，他甚至还有脸骄傲。
“你终于醒了，我带人来看看你，顺道和你，这个现任东道主，商议点事。”施语气平和，没有居高临下，但康斯坦丁仍旧僵住了。
施的身后——站着两个原体。一个光头壮汉，肩甲上有红色宝石，珍珠白的动力甲——荷鲁斯，战帅，大叛乱的发起者，帝国最不愿提起的人，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叛徒。现在正站在他的卧室里，态度平和。
另一个——身着深紫罗兰色的动力甲。福格瑞姆，凤凰之主，帝皇之子基因原体。同样是叛乱方，他曾在一些帝国机要文件中看过。现在，也站在他的卧室里。
然后是各方代表。像一场——帝国各行业代表大会，不经商量，就搬进了他的卧室。
极限战士的连长、帝国之拳的悍将、黑暗天使的牧师……他们的盔甲——闪着蓝、黄、黑的光。忠诚的，至少——在康斯坦丁和帝国绝大部分人的认知中，他们是忠诚的。
但后面那些——他分不清。克里格死亡兵团的军官，防毒面具摘了一半，露出发白的脸。卡迪安突击兵的紫色眼睛。塔兰沙漠兵的沙白色装甲。他们——是星界军。是帝国的。但他们的枪——刚才指着那些黑色军团的阿斯塔特。现在——他们都站在他的卧室里。
国教的红袍牧师。审判官——艾伦·冯·奥伯朗，黑制服，玻璃瓶。他的眼睛，扫过卧室的每一个角落，像在找异端，像在找——康斯坦丁。(你看我干什么？我像异端吗？你转个头，这儿明显有更异端的。)
机械教的技师，身着红袍。机械臂折叠在背后。他们的眼睛是电子的，发出微弱的红光。看自己的目光，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器——在观察一件—需要维修的设备。
帝国海军的军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有金色的条纹。他们的脸——严肃。像在参加一场——军事会议。
还有——那些黑色军团的俘虏代表。现在穿着没有动力包的动力甲，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罪人。
康斯坦丁——看着这些各方豪杰，然后——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哈。哈。"
不是笑，是一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还在试图运转。
"我……一定还没睡醒。"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躺了回去，拉起被子——盖住脸。像一个孩子——试图用被子挡住——整个世界。
卧室里——安静了五秒。
施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茧的人。然后他——看了一眼荷鲁斯，荷鲁斯——耸了耸肩，表示他不背锅。福格瑞姆——在旁边——摇了摇头，不是嘲弄，是一种——"这太荒谬了"“逃避现实也要选一种好一点的方法”的表情。
五秒后。康斯坦丁——慢慢——掀开了被子，仿佛不想惊动任何人似地，向外看去。
人——还在。
一个——都没少。
施——还在，荷鲁斯——还在，福格瑞姆——还在，各方代表——还在。审判官——还在盯着他，机械教的电子眼——还在发红光。
大家以一种看**的眼神注视着他，似乎对他的抽象表演很不满意。
康斯坦丁脑子里才放松的弦——终于——崩了。
他猛然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然后——碎碎念——又开始了。
"不不不不不——这不可能——我只是一个农业星球的总督——一颗——好不容易开发出来的——农业星球——位置也不重要——叛徒阿斯塔特来就算了——灵族来也算了——我还能再坚持一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台失控的印刷机——在疯狂输出。
"结果——我以为——有阿斯塔特援军——还没高兴多久——报告说有原体——我一开始吓了一跳——以为这要成启示录级战场了——就壮着胆子问——样貌和名字——结果是——叛乱的那方——"
他的手——抓着头发，指节——发白。像在试图把脑子里的东西——拽出来。
"正当我脑子没转过来——以为是不是手下人看错了——还是疯了——结果老祖宗——又带着原体——进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施。眼睛发红。不是哭的，是眼球出血。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终于看到了——那个——把他逼到绝境的人，结果那人还是他先祖。
"画像下的介绍——简直是放屁——" 他的声音——颤抖着，手指——指着墙上——那幅施的画像。 "什么'对抗未知邪恶后失踪'——看这个时间点——分明是——带人去参加大叛乱了——"
施有些不满的脸色变了，变得更难看了。
不是害怕，不是心虚。是一种——被气的，气得——七窍生烟的那种。
他好歹——还算老祖宗，没有他当初的杀伐果断，你小子今天还有茶喝？并且——他是忠诚的，他——穿越了一万年，带着两个原体从天而降，帮这个星球——打退了入侵，维持了秩序。而现在——他的不知多少代的后代——当着众人的面——编排他。说他——参加了大叛乱，这样他的脸色比吃了蟑螂还难看。
"你——" 施开口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手——抬起来了，不是打招呼。是——一种——想揍人的姿势。
荷鲁斯——反应很快，他的手一把——抓住了施的胳膊，福格瑞姆——从另一边拉住了施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把施拦住。
"冷静。" 荷鲁斯说，声音低，但有力。 "他至少是你的后代，你不能打他。棍棒教育早就过时了。"
"我要教他怎么说话。孩子不打不争气。" 施——咬着牙，眼睛盯着床上那个还在抱头碎碎念的人。
"之后再说。" 福格瑞姆在旁边——补了一句。他的声音平静，但他的手——扣得很紧(不需要你替我尴尬)。 "现在——有正事。"
各方代表看着这一父慈子孝的一幕，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憋笑。审判官——在记笔记(这有什么好记的？)。机械教的技师——在记录数据(你最好能分析出有用的东西来)。国教的牧师——在祈祷(祈祷我不被气死，还是他不被打死？)。星界军的军官——在交换眼神(咋的？要带底下兄弟们吃瓜？)。
然后之前医疗修女进来了，白色装甲，红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拿着注射器。针管里是透明的液体——镇静剂，和上次一样的剂量。
她快步走到床边，康斯坦丁——还在碎碎念，没注意到她，就算注意到了也没什么。针尖刺入颈动脉，药液被推了进去。三秒后，康斯坦丁的碎碎念——终于停了。他的眼睛——慢慢闭上，身体一软。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玩偶。
医疗修女收起注射器，退了回去。站在墙边，像一尊——白色的雕像。
卧室里安静了下来。
施——看着床上昏睡的总督，叹了口气。不是之前那种"我欠了一屁股债"的叹气，是一种——"家门不幸"的叹气。
然后他转身，看向众人。
"好了。看来拜会总督这件事，咱可以先放一放。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谈其他正事了。"
众人纷纷点了点头。然后——这场帝国各行业代表大会——在赫尔海姆家族总督的卧室里——以一种不体面的开场方式，正式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