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回到了那栋办公大楼,一万年前他的侄子侄女表妹工作过的地方,现在它有了新的用途——指挥中枢。他挑了一个还算干净敞亮的房间,当自己的办公室。窗户朝西,能看到巢都的钢铁天际线。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说明这颗星球的基础工业系统至少还在喘气。
各方的人开始入驻大楼。机械教的神甫占了地下室,把那里改成了临时实验工坊——但愿不要把所有人炸上天。国教的牧师占了底层大厅,摆上了圣像和香炉,空气里开始弥漫圣油燃烧的味道——三个巢都都有教堂,但他们不想抢原来牧师的活,只是偶尔去指导一下。审判庭的人占据了东侧走廊的几间房,门总是关着,施不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星界军的军官在二楼划出了作战室,墙上贴满了地图和兵力部署图。禁军没有占任何房间,他们只是站在走廊里,出现在任何需要他们的地方。平时像两尊金色的雕像,只是偶尔换一下站姿,以凡人看不清的速度。寂静修女站在他们旁边,面无表情。
走廊里开始有了人声、脚步声、甲胄碰撞的声音、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这颗星球的高层,第一次有了一种像样的帝国指挥部的感觉。虽然底子还是破破烂烂的,但起码有了比没有强,不是吗?
然后康斯坦丁来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衣服整理过了,扣子扣对了,领子翻正了。但脖子上还有镇静剂留下的针孔,脸上也有后遗症留下的痕迹——眼窝发青,嘴唇干裂。他敲门的方式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进来。" 施头也没抬,正在看一份机械教提交的装备清单。
康斯坦丁走进来,他站得很直。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子更靠近了施一点。这是晚辈对老一辈的尊敬。
"我为之前的行为道歉。" 他的声音不抖了。是那种被帝皇托过梦之后、把脊梁骨重新装回去的声音。 "我不该在关键时刻崩溃,不该发疯说那些话。我……让您为难了。"
施放下纸,白了他一眼,眼神中略带不满——你还有脸说。但还是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康斯坦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虽然是我后辈,但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一个不崩溃的,我不怪你。换我躺在那张床上,心情跟坐过山车一样,再被帝皇金光糊一脸,我也得疯两次。" 施的语气不重。不是原谅,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你依然是星球总督,这颗星球还是你的,就跟当初我计划的那样——一代一代传下去。以后帝国来人,还是你出面。我们——"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那些入驻的人。 "——在后面。"
康斯坦丁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金色的那种亮。是一种被信任的亮,是一种内心的感动。他点了点头,有了一种有人撑腰的踏实感。 "我一定做好掩护和配合工作。"
施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指了指门口。 "去吧。先派人处理一下广场挂着的那些已经招苍蝇的尸体。震慑的够久了,免得传播瘟疫。你也露个面,别让其他人以为你跑了,或是死了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干完这些,你平常干什么,就接着干什么,一切如常,直到收到我其他的指令。"
康斯坦丁走了,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一些。
他刚走,走廊里又来了人。靴子声,不是星界军的那种沉重,是海军的——他们皮鞋料子更好一些,声音比较清脆。深蓝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肩上的徽章表明来人的级别——少将。
卡斯特兰·因维克,海军少将。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不是新伤。是那种在太空中待了太久、被舱壁碎片划出来的旧伤。他的制服上有焦痕,是曾经舰上设备爆炸时溅上去的,他把它一直当做无声的勋章——故没有做过多处理。
他走进办公室,没有鞠躬,行了个简单的天鹰礼——施也回了一个。然后他站得笔直,从怀里掏出一份数据板,递给施。
"大人。我们有重大发现。"
施接过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着一组坐标,和一组破损舰船轮廓图。
因维克开始汇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巡逻日志,但内容绝对不普通。
"我率领剑级护卫舰'铁誓号'和两艘经机械教基础维修后的赎罪者级护卫舰——我们改了舰型名称,不能还叫无信者掠袭舰——那样太亵渎了。在距离本星10000公里的空域巡逻,例行扫描时,探测到亚空间波动。一个小型裂隙——现在早已经闭合了,但裂隙中飘出来一堆东西。"
他顿了顿。
"破损的舰船,粗略估计至少十几艘。像被什么东西故意丢出来的垃圾一样。"
施的眉毛挑了一下。
"机械教的神甫做了清点。以下这些有可回收修复的价值——"
因维克报出了一串舰名和级别。他的语气像在报菜名。但每一道"菜"都是帝国海军的正式舰级(也包括一艘海盗常用的)——
属于护卫及驱逐舰的有:一艘阔刃级护卫舰,一艘弯刀级护卫舰,一艘浩劫级行商掠夺舰(护卫舰级),一艘火焰风暴级护卫舰,一艘风暴级护卫舰,一艘激流级重型护卫舰,一艘眼镜蛇级驱逐舰,一艘蝰蛇级导弹驱逐舰。
轻巡洋舰的有:一艘尽职级轻巡洋舰,一艘不屈级轻巡洋舰,一艘更古老的希路利亚级轻巡洋舰。
甚至有两艘重巡:一艘月级帝国标准巡洋舰,一艘暴君级重巡洋舰。
施听完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多到像个陷阱。"
因维克点了点头。 "是很多,但大部分结构完整。只是缺零件,似乎修复一下就能开。"
"登舰检查做了吗?"
"做了。分了四波。" 因维克的声音开始有了节奏。像在汇报一场已经结束的战斗。 "第一波——黑盾赎罪者阿斯卡特打头阵。他们的胸口埋入了微形炸弹,但他们不在乎。在他们的请愿下,他们第一个跳进突击艇舱门,率先跳帮。"
"第二波——其他忠诚派阿斯塔特和凡人跳帮队中途加入,清理通道,标记危险区域,同时监督第一批次。"
"第三波——一支灰骑士小队。防止有严重的、无法控制的亚空间入侵。他们带了incinerator。"
“等离子焚化者吗?还挺上心。”
"第四波——机械教的人——说是大贤者的徒弟,来做初步检查,记录数据,安抚机魂。"
施问: "有伤亡和意外吗?"
因维克摇头。 "没有。这些船上一波检查下来,只有几个弱小的低级亚空间恶魔——凡人都有机会杀他们。第一波登陆时就被黑盾们用链锯剑切了——他们甚至不愿意浪费爆弹,黑盾赎罪者无人受伤。灰骑士小队汇报——没有任何腐化迹象。机械教的神甫完成了检查。这些外貌比较完整的船,内部结构和系统也比较完好。机魂虽然虚弱,但依旧纯洁。有很大回收修理的价值。"
施靠回了椅背,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这么多船,修好需要时间,开它需要人手,需要零件备用,需要机魂的重新唤醒,需要导航者,需要船员,需要——太多东西。即使修好了,部分也要藏起来,至少不能现在的帝国方面知道。
"会不会有隐藏很深的腐化陷阱?" 他问。
因维克的声音沉稳。 "大人。可以让己方太空舰队先拖回来,再由机械教和国教准备一个完整、详细的净化仪式。您实在还不放心的话——" 他看了一眼门口。 "不是还有禁军和寂静修女大人吗?让他们上去逛一圈。"
施想了想,然后他点了头。
"准了。拖回来,净化,检查,修。"
因维克敬了一个标准的海军礼,紧绷的脸上露出微笑。然后他没有走,他站在原地,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还有事?"
"我的上级——海军上将赛维鲁斯·欧森,让我向您转达一个建议。" 因维克的声音变得更正式了一些,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这么多船修复需要时间,况且修好了我们也没有这么多开船的人——导航者的寻找与培养也需要时间。上将提议——由他牵头,他的手下为骨干教官,开设海军学校。培养舰长、军官、船员等海军技术人才。"
他顿了顿。
"预计五年后建立好相关培养框架,最快十五年后交出第一批合格人才。"
施看着他,然后施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终于有人想得比我远"的笑。
"准了。我会通知机械教优先修复一条护卫舰,你们教学也需要训练舰,不是吗?——在不影响正常巡逻力量的情况下"
施拿起笔,在一份空白文件上签了字。字迹略显潦草,但有效。
"伍德菲尔德海军学校,允许正式开始建设。"
因维克接过签字文件。敬礼,转身,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然后他小声说了一句“这波启动资金到的挺快。”
走廊另一头,那个卡利多斯学派的学徒虽然保持沉默,心里却惊涛骇浪。“大人果然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