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丘利乌斯·乌尔赞才回去消停了两天。
然后他又来了，活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机械秃鹫，三步并两步冲进了施的办公室。他的三只电子眼以不同频率闪烁，红袍下摆拍打在门框上，发出类似齿轮卡壳的噪音。他看起来异常兴奋——或者说是亢奋。不是那种"我修好了一台机床"的兴奋，而是那种"我挖到了黄金但黄金有点烫手——你要不要吧"的兴奋。
施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看了大贤者一眼。然后他说——
"是因为舰船的事吗？我早知道了。海军的人早告诉我了，你的徒弟不是也在现场？怎么，他要单干？"
大贤者的黄铜色金属头颅剧烈摇晃，三只电子眼同时闪烁出否定的频率。
"不，不，不。不是舰船的事。那些——那些破铜烂铁——" 他的合成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语气。 "即便是全新的，也比不上我们发现的这件事。"
施放下了笔，靠回椅背，打趣的表情收了起来。因为大贤者说"破铜烂铁"时的语气——是认真的。一个机械教大贤者，把十几艘帝国军舰称为破铜烂铁——虽然以他的地位眼界来看可能的确会这样想，但也意味着他发现的东西——真的很重要。
"哦？" 施的声音变了。从"应付下属"变成了"认真听"。 "细嗦~"
大贤者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磁覆膜关节腿部发出轻微的嘶声。
"我出门闲逛——找灵感。你知道的，数据需要积累，灵感需要碰撞。" 他的机械臂展开了一个全息投影，显示着一块深灰色的、金属光泽的立方体。 "然后我看到——帝国之拳和钢铁勇士的'打灰队'——"
"打灰队？"
"我随便给他们起的名字，意思是搬运建筑材料和建设人员——你要说施工队也没多大问题。他们正在围绕这块东西争论。"
投影放大了，那块东西——4立方米，深灰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接缝——不像普通的人类材料。
"他们从博物馆里带出来一批材料。分配的时候，在这块东西的归属权上起了争执。双方都认为这是块不可多得的'好建材'，都不让步，都想拿回去砌墙或加固建筑。"
施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到了一个画面——两个阿斯塔特战团为了一块砖头吵架，像两个泥瓦匠在争最后一块瓷砖。
"然后我上去鉴定了。" 大贤者的电子眼闪烁频率突然变了。从兴奋变成了——不可置信。 "结果——"
"结果什么？" 施追问。
大贤者沉默了一秒，合成音的扬声器发出了一种类似泄压的声音。
"那是一块STC模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听对了。
"S。T。C。" 大贤者重复了一遍。每个字母都像一块砖头砸在桌子上。 "标准建造模板。不是碎片。不是残片。是——完整的。或者至少——高度完整的。"
施站了起来。
"一个U盘大小的STC就能储存帮人直接打印出物品的信息锻造模板，那这个——" 他指了指投影上那块4立方米的立方体。 "——4立方米的，能储存多少？"
大贤者的三只电子眼同时眨了一下——依次，像在表达某种——敬畏。
"你能想象到的所有帝国的产物——民用到军用，它基本都能生产。一些你想象不到的古老失传造物——它也能生产。甚至——只需要基础材料足够，一些珍稀材料甚至都不需要——也能制造出来。就是可能在使用性与耐久上有所下降，但总体上不影响。"
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还真是——天降大礼。幸亏大贤者发现的及时，不然这块东西现在已经被帝国之拳或钢铁勇士拿去砌厕所了。
施脑子产生了一个画面，本该千金难换的无价之宝，绝望着看着(如果它有意识的话)，巨大的屁股悬在脸上……不能再想了，施欲哭无泪，自己都替它感到绝望。
"那还真是天降大礼啊。" 施说。 "幸亏你发现的及时，不然就要被他们拿去砌墙了。"
大贤者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电子眼暗了一下，像在酝酿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合成音里带着一种——心虚。
施的眉毛挑了起来。 "什么事？"
"我制造出了一件……比较异端的玩意，但我觉得它的价值不能单单用异端衡量就打回去。"
施的表情变了，从"惊喜"变成了"头疼"，这老东西果然不会光报喜，不报忧。
"我制造出了我们的冥工甲虫——帝国甲虫。" 大贤者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份辩护词。 "你先别急着拒绝，它的扩展性很大——且能改用简单的材料批量制造。"
"你知道之前我们打伤的两艘掠袭舰吗？我们怎么能修得这么快？其实就是采用了一些帝国甲虫帮忙修复，当天就进入了可使用状态。"
施沉默了，他在消化这个信息，冥工甲虫，异形的技术。但——能用，而且好用，而且已经用过了——证明了它的实用价值。
"这很有价值。" 施最后说。 "但不能被一些人察觉出来使用了异端技术。"
"放心。" 大贤者的电子眼亮了一下。 "我已经把它改得方方正正的了，再加上帝国涂装——没什么人能联想到这玩意的本体。"
然后大贤者做了一个手势，像在邀请。
"况且——"
他领着施走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进入地下室——机械教的临时实验工坊。空气里弥漫着焊枪的臭氧味和圣油燃烧的甜腻味道。机仆在角落里忙碌，神甫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工作。
大贤者站在一块空地中央，他拍了拍手。
然后——施看到了。
几十只甲虫。不是异形的那种流线型。是——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块小砖头。帝国标准的暗灰色涂装。它们叠罗汉。收腿。相互锁死。关节处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一座小建筑——拔地而起。
不是临时工事，是一座——仓库。墙壁平整，角落方正，毫无违和感。像一群砖头突然决定自己变成一栋房子。
大贤者转过身，他的金属头颅上带着一种——装出来的无辜表情。
"异形在哪？" 他说。
"怪不得方方的。”施如是想。
施看着那座建筑，然后又他看了看大贤者，然后他接着又看了看那些甲虫——现在它们看起来就是一堆普通的建筑预制件。
施闭上了眼。
他感觉到了，那种被坑了的感觉又回来了——虽然他被坑得心甘情愿。不是帝皇给的——说不好有他的暗手，是大贤者给的。这个疯子一样的机械教大贤者，用异形技术造了一群方方正正的甲虫，然后让它们变成了一座仓库，不，宝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可开发蓝海。
然后他用它们修了两艘掠袭舰——而且没人发现——或者察觉到异样。
(当天在舰上的奴工、船员及其他人见此情景，不由得叹道——机械教的好东西就是多啊！至于是不是异端技术？笑话！这儿是帝皇使者的眼皮子底下，原体也还在，谁的胆子这么肥？——大贤者:我的)
施睁开眼，大贤者还在等着。三只电子眼真诚地依次眨了一下，像在问——"怎么样？"
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
"关键时刻收起来，别让人看到它们动，尤其是——帝国视察团来的时候，对康斯坦丁等本地人就解释，防止先进装备泄密。但别的平常时候，就可以动用它们建设与修复，对外就说是奉我——帝皇使者之命开发的实验装备，尽快让各户适应并小规模投入实战。他们应该不会有太大反应并理解这一切的。"
大贤者点了点头，甲虫们开始反向动作——解锁，展开，爬行。回到大贤者的红袍下面。小仓库模型——消失了，只剩下地面上一些划痕在诉说这儿曾经有过东西。
施正欲转身就走，可他似乎在前方的空无一物中又看出了什么，转头叫住了大贤者。
“我刚才感受到了欧姆尼塞亚的指示，祂似乎很乐意为我们指明一些研究的方向。我回去就去整理一下祂的话，估计对你的研究很有帮助。”
大贤者赶忙点头称是。
施上前拍了拍他，接着说道。
“你看，连欧姆尼塞亚都这么看好你，说明你做的研究方向没错，只不过咱们现在势力太小，不能明着拿出来。等到了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您想想看——由您出力，由您命名的众多革命性产品在帝国流行开来——搞不好，连火星将军都得看您的脸色~”
施这一番话，先唬住了大贤者，再给他戴了不少高帽。大贤者很是受用，铁皮面孔竟也显示出得意与满足。
施离开的时候，大贤者还待在原地，似乎在好好回味一番——
“哎，东西越来越多了，不知是祸是福啊！”施感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