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阿斯塔特之间的矛盾，终究还是爆发了。
协议签订后的第二天，阵线上暂时没有大规模战斗，但小规模的摩擦从未停止。赫尔海姆阵线的阿斯塔特们与帝国方的阿斯塔特们，在巡逻、补给、警戒的每一个环节上都可能发生冲突——言语上的挑衅、眼神中的敌意、偶尔推搡的肩膀，这些都在积累着，等待着某个导火索。
那个导火索，在第三天的午后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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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红之拳的一个战术小队，在巡逻途中“恰好”遇到了那支由钢铁勇士领头的混编小队。
说是“恰好”，但任何人看到那支绯红之拳小队径直穿过三条战壕、绕过两个哨站、精确地堵在混编小队的必经之路上时，都会明白——他们是故意来找茬的。
混编小队停下了脚步。
为首的钢铁勇士老兵，头盔上画着黄色危险条纹的队长，沉默地看着挡在面前的绯红之拳战士们。他的身后，自己那名帝国之拳的副官微微握紧了手中的爆弹枪，但没有说话。
绯红之拳的战士们站在废墟的阴影中，他们的装甲主体是深蓝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但手套和肩甲上那鲜艳的绯红色却格外醒目，如同凝固的鲜血，在硝烟中依然保持着刺眼的明亮。银白色的细节点缀在甲片边缘和胸前的鹰徽上，为这套装甲增添了一丝冷冽的锋芒。
为首的老兵，双手都涂着绯红色——按照绯红之拳的传统，新兵在加入战团时只将左手涂红，唯有晋升为老兵后，才有资格将右手也涂成同样的颜色。双手皆红，意味着他已在无数次战斗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他的目光扫过混编小队，最后落在了那支小队中唯一的一名帝国之拳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哟。”绯红之拳的老兵阴阳怪气地开口了，“这不是来自我们母团帝拳的‘好兄弟’吗？怎么，放着好好的帝国之拳不当，跑去给叛徒当副官了？当他们的狗是不是很开心？”
帝国之拳副官的身体微微绷紧，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们是赫尔海姆统一战线的战术小队，奉命前往北面的哨站换防。请让开。”
“奉命？”绯红之拳老兵嗤笑一声，“奉谁的命？奉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凡人的命？还是奉你旁边那个叛徒的命？”
他转向钢铁勇士队长，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意。
“你们钢铁勇士，真是越混越回去了。怎么，你们的人死光了吗？拉壮丁都拉到了仇家的战团中来——让一个帝国之拳给你当副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威风？”
钢铁勇士队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但那名帝国之拳副官的手指，已经握紧到指节发白。
绯红之拳老兵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尖刻：“我真是为你们感到羞耻。帝国之拳的兄弟，竟然和屠杀过我们同胞的仇人混在一起，还听从他的指挥——你们配得上多恩之名吗？你们配得上帝国之拳的徽记吗？你们——”
“闭嘴。”
帝国之拳副官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而压抑，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在低吼。他的双眼已经泛红，肩膀微微颤抖，手中的爆弹枪被握得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你说我可以，但你不能侮辱他。”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绯红之拳老兵，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指挥官。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副官。”
钢铁勇士队长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帝国之拳副官的身体僵住了，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队长，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可是队长，他们——”
“我说了，够了。”
钢铁勇士队长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副官的肩膀上。那只手沉重而坚定，像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无数块金属片一样，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
“不值得。”
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过头，看向绯红之拳老兵，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
“我听说，贵团的基因之父是罗格·多恩吧？”
绯红之拳老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挺了挺胸膛，带着一丝骄傲地回答：“不错。比你们那个不负责的叛徒父亲——佩图拉博——强多了。”
钢铁勇士队长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问道：“那多恩大人教导你们，辱骂兄弟和友军，才是本职工作吗？”
绯红之拳老兵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钢铁勇士队长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多恩大人教导的——是作为人类帝国的拳头，无论用什么方法，也要驱逐人类之敌。他教导的是团结，是牺牲，是守护，而不是像你们这样，站在这里，对着同一战壕里的兄弟冷嘲热讽。”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中蕴含的力量，让绯红之拳的战士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们这些钢铁勇士和帝国之拳，就是在这一思想的领导下，放下了前嫌，合编在了一起。”钢铁勇士队长的目光扫过绯红之拳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已经并肩作战了一百多年。我们愿意信任彼此，愿意将后背交给对方——因为我们在战场上用鲜血和生命证明了，对方值得信任。”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段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你们也许不知道，这支混编小队，在五十年前，队长是个帝国之拳。他的战斗和防御技艺，在我之上——我只是他的副官。”
“可有一次，他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一发等离子炮。”
“他死了。”
“死前，他拉着我的手，将小队托付给了我。”
钢铁勇士队长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中，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堵的沉重。
“我被迫接了班。之后，我也找了个帝国之拳当副官，就像当初我是帝国之拳的副官一样。”
“总有一天，我也会将指挥权交给我的副官——就像我的老队长，将指挥权交给了我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绯红之拳老兵，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无论是钢铁勇士领头，还是帝国之拳领头，我们都会尊守护卫人类的意志，走下去——直到人类胜利，或者，我们全部死光。”
绯红之拳小队哑口无言。
他们想要反驳，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颜面，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粗犷的声音从另一边的阵地上传来：
“我们也是帝拳的子团，我们都没有意见，你们来狗叫什么？”
绯红之拳老兵猛地转头，然后瞪大了眼睛。
他从废墟的阴影中，看到了一群穿着黑色装甲的战士们正站在那里。他们的装甲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胸前挂着巨大的铁铸十字架，左肩甲上印着黑色的圣十字徽记。
黑圣堂。
对异端零容忍的、以宗教狂热著称的帝国之拳子团——黑圣堂的战士们，正站在那里，用一种不耐烦的眼神看着绯红之拳小队。
“尽耽误人家干正经事。”为首的黑圣堂老兵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带着自己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绯红之拳老兵愣在原地，看着那些黑圣堂的背影消失在废墟中，脑海中一片混乱。
黑圣堂……赫尔海姆统一阵线里竟然有黑圣堂？
那些看见异端就砍、看见叛徒就杀、连帝国自己人都经常被他们烧死的宗教狂战士们，竟然和钢铁勇士、和怀言者、和午夜领主呆在一起，还和平共处？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战线？
他感到自己的世界观在动摇。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忽然想起了那些传闻——有人说绯红之拳与审判庭走得太近，常被派遣加入死亡守望，甚至被某些战团私下戏称为“审判庭的忠犬”。他以前从不把这些话当回事，认为那是嫉妒者的污蔑。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钢铁勇士用多恩的教诲来反驳他，看着那些黑圣堂用沉默的轻蔑来回应他，他突然意识到——
也许，他们绯红之拳，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某种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我们走。”他最终只能说出一句底气不足的话，然后带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
走出几步后，他回过头，想要放下一句狠话：“你们等着，等打完仗，我们——”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钢铁勇士队长那双冰冷的眼睛，以及他身后那名帝国之拳副官毫不掩饰的轻蔑表情。
他咬了咬牙，没有说完，就转身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了废墟的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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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
帝国之拳副官转过头，看向钢铁勇士队长，声音中带着一丝愧疚和感激，“谢谢你拦住了我。我……我差点就……”
“不用说了。”钢铁勇士队长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我的那些叛变兄弟，这些年犯了太多错。你的那些兄弟，如此反感我们，也是正常的——你不能责怪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而且，你能为我出头，我很感激。”
帝国之拳副官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长官。”
“叫我队长就行了。”钢铁勇士队长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们还有任务。”
他们刚准备出发，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
两人转过头，看到那个黑圣堂的老兵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你们最好别误会。”黑圣堂老兵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板，“我们不是想帮你们，更不是认同你们。我们只是觉得，那种无意义的争吵，不利于接下来的进攻。”
钢铁勇士队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还有。”黑圣堂老兵的目光锁定在钢铁勇士队长的身上，声音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警告，“你最好记住，你现在是站在人类这一边。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如果你背叛了——我会亲手砍下你的头，挂在旗杆上，让所有人都看看，叛徒的下场是什么。”
钢铁勇士队长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那样最好。”
他说。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倒希望，是你来砍下我的头。
至少，那证明你还在坚持着，我们曾经为之战斗过的东西。
黑圣堂老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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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混编小队终于到达了北面的哨站。
钢铁勇士队长站在哨站的边缘，看着远处混沌阵地上那些闪烁的、不祥的光芒，沉默不语。
帝国之拳副官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特制的压缩口粮。
“队长，该吃点了。”
“嗯。”
钢铁勇士队长接过阿斯塔特口粮，但没有立刻吃。他依然看着远方，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副官。”
“在。”
“你说，我们真的能赢吗？”
帝国之拳副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坚定地回答：
“我们一定能赢，队长。”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帝国之拳副官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个让钢铁勇士队长都感到意外的答案，“因为，连黑圣堂都愿意和我们一起战斗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钢铁勇士队长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你说得对。”
他咬了一口压缩口粮，然后看向远方，目光中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属于战士的坚定。
“准备战斗吧，副官。”
“是，队长。”
在废墟的另一边，混沌的战争机器正在缓缓启动，准备着下一轮反扑。
而在人类这一边，一段跨越了万年仇恨的信任，正在悄然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