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迟迟未落笔
“那确实有点头疼。”
多恩的话落下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圣烛的火苗在烛台上轻轻摇曳,白色烛泪沿着烛身缓缓凝固。荷鲁斯和福根一左一右站在书桌边,目光仍落在那封来自罗伯特·基里曼的信上。羊皮纸上字迹端正,措辞严谨,信封上的封蜡也已经被拆开,露出一个清晰的印记。
桌旁堆着几张草稿。
每一张上都有写到一半的句子,又被划掉、涂抹,最后只剩下一片比原信还要凌乱的墨迹。
多恩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些草稿。
“你们已经写过不少版本了。”
“每个版本都不合适。”荷鲁斯说。
他手中的羽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迟迟没有落到纸上。曾经的战帅在战场上从不缺少决断,千军万马的调度、军团之间的协同、战役中瞬息万变的判断,都难不住他。可此刻,面对一封来自兄弟的信,他却像是握着一件过于沉重的武器,连第一笔都不知该从何处写起。
福根的处境也没好多少。
他盯着桌上的一张草稿,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纸角。那上面先是铺陈了几句过于华美的问候,接着又被他自己划去大半,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称呼。
“亲爱的兄弟”被改成了“基里曼摄政”。
“久别重逢”被改成了“收到来信,深感欣慰”。
至于后面该写什么,两人都还没有答案。
多恩看着他们,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之前不是最擅长和兄弟通信吗?”他问,“福根的词藻一向华丽,而荷鲁斯你能成为战帅,除了战功卓著,也因为你和哪个兄弟都聊得来,总能找到共同话题。”
他回忆着大远征时期的两位兄弟。
福根总能把一封普通的军务回信写得像一首诗,字里行间既有礼节,也有审美,甚至连最无聊的补给问题都能被他写出几分风雅。荷鲁斯则不同。他未必总是写得漂亮,却擅长让每个人觉得自己被认真倾听;无论面对哪一位兄弟,他似乎都能找到恰当的话题,几句交谈便能消除隔阂。
这两种本事,都是他们在大远征时期的长处。
多恩的目光从那几张草稿上扫过,落在荷鲁斯手中的羽笔上。
“兄弟情谊还是公事优先,确实值得考虑。”他说,“但以你们的能力,也不至于一个月都蹦不出一个字吧?”
荷鲁斯没有立刻回答。
福根也沉默了下来。
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那不是商量,而像是在确认:既然多恩已经问到了这里,也许他们确实该把心里真正卡住的东西说出来。
最后,还是荷鲁斯先开了口。
第二部分:迟来的歉意
“如果还在大远征时期,我可以不用顾虑太多。”
荷鲁斯的声音很低。
他把羽笔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按住,像是需要借着某种实在的东西,才能继续把话说下去。
“那时,我们还是人类的守护者。战争是战争,兄弟之间的争执也是兄弟之间的事。就算一封信写得不够妥当,基里曼也会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停了停,眼神沉了下去。
“可现在……”
后面的话像卡在他的喉咙里。
珍珠白的战甲在烛光中显得温润,映出的光泽落在荷鲁斯的脸上,却没能驱散他眉间的阴影。他曾经是大远征的战帅,是被帝皇选中统领兄弟、统领军团的人。那份威严没有消失,可此刻压在他身上的,不是军职,也不是责任,而是迟了万年的愧疚。
“现在,人类因为我而经历了大叛乱。”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压抑后才终于说出口。
“那场战争被四神操纵,而我的失误也让他们得了手。人类复兴的进程被打断,大叛乱的余波直到一万年后,仍然困扰着帝国和每一个活在其中的人。”
荷鲁斯垂下眼睛,目光停在桌上的信纸上。
“而基里曼……”
他顿了一下,像是再也无法绕开那个名字。
“若不是有永恒之铠的辅助,他现在或许还因无法治愈的创口,躺在静置场里维持生命。我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伤,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可那场灾难是因我而起。”
他的手掌越收越紧,甲片之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仿佛只要房间里有别的声音,就会被立刻吞没。
可书房里只有圣烛燃烧时微弱的噼啪声。
荷鲁斯抬起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那个曾经在万军之中挥手下令、在兄弟面前总能让气氛轻松下来的战帅,此刻却像一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过失的人。
多恩看着他,正准备开口安慰。
“卢佩卡尔算好的了,至少因为帝皇仁慈,那一剑还算干脆,让他不用活在那具腐尸里继续作恶。”
福根忽然接过了话头。
他平日里总是举止优雅,言谈也经过精心斟酌。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却压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痛苦,连惯有的从容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而我呢?现在恐怕早就遗臭万年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继续说道:
“你熟悉的那个堕落福根,现在变得更加……变态。长着蛇尾,多出好几只手,舌头长到足够把自己勒死。从原先的心理变态,进化到了心理和身体双重变态。”
多恩听到这里,嘴角几乎要动一下。
可他很快注意到福根脸上的神情。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是对自己同位体的嫌恶,而是一种混合着羞耻、痛苦与深深自责的复杂情绪。多恩最终还是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只是过于用力地绷紧了嘴角。
福根没有察觉。
他大概是说得太投入了,目光仍然停在桌面上,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关键是,那个顶着我的脸和名字的蛇精,不仅带着那些同样误入歧途的孩子们,匍匐在邪神脚边,还到处烧杀抢夺、奸淫掳掠。只要不是人事,他们似乎什么都愿意做。”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也没脸给兄弟回信。”
说完,福根把头扭向一边。
他仍然维持着端正的姿势,肩背挺直,紫罗兰色的战甲在烛光里泛着冷艳的光;可那份优雅再也遮不住他眼底的湿意。他极力压着情绪,像是不愿让眼泪真的落下来。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荷鲁斯低着头,手指停在桌沿。
福根侧身望着昏暗处,强迫自己不要转回来。
两个原体,一个在为曾经的罪责痛苦,一个在为自己的名字与形象蒙羞。
多恩站在他们面前,沉默了片刻。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封信难以回复,并不是因为他们忘了如何写信,也不是因为他们不懂兄弟间该怎样交谈。
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配得上用“兄弟”这个称呼。
三部分:兄弟仍是兄弟
多恩向来不是擅长安慰别人的人。
至少,他自己从不这么认为。
他习惯把问题拆解、分析,然后找出能够解决它的办法。可眼前的问题没有明确的结构,也不存在一套可以照着执行的步骤。荷鲁斯和福根心里背负的东西,不是几句简单的劝慰就能挪走的。
多恩安静地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终于找到了该说的话,抬起头,神色比刚才更加严肃。
“我原本还担心,你们是否真的回来了。”
荷鲁斯与福根都停住了原来的动作。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向多恩。
他们显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多恩让他们看了片刻,确认自己的话已经引起了注意,才接着说道:
“现在我不担心了。”
荷鲁斯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多恩依旧板着那张如岩石雕刻般坚硬的脸,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布一项战场结论。
“他们俩不要脸,你们俩要脸。”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们才是我印象里的兄弟。”
书房里的沉重气氛像是被这一句话戳开了一道口子。
荷鲁斯先是一怔,随后眼角抽动了一下。
福根也愣了片刻,仿佛没有想到多恩会用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把“你们确实是我熟悉的兄弟”说出来。
而后,荷鲁斯笑出了声。
那笑声最初很轻,像是被压在胸口太久,刚冒出来时还带着一点生涩。紧接着,福根也笑了起来,原本强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笑。
多恩没有笑得那么明显。
他只是站在原地,脸上仍旧带着严肃的神色,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经过认真思考的结论。
可正因为如此,那句话才显得格外好笑。
荷鲁斯抬手擦了擦眼角。
“谢了,兄弟。”
福根也转回身来,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神情却已经重新恢复了些许从容。
“谢了,兄弟。”
他们说的都很简单。
没有辩解,没有承诺,也没有试图用几句话就抹去过去的伤害。
可有些话不必说得太多。
多恩看着两人,原本想给他们一个拥抱。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停了片刻,最终还是被他放弃了。拥抱这种事,对他而言实在有些不熟悉,也不像他会自然做出的举动。
于是,他只是抬起手,握成拳头,朝荷鲁斯伸过去。
荷鲁斯看了看他的拳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的拳甲撞在一起。
珍珠白的手甲与金黄的手甲碰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声。
福根随后也抬起拳头,紫罗兰色的拳甲轻轻碰上多恩的金甲。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三人互相看着彼此,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他们都笑了。
那一瞬间,烛光仿佛又变得明亮了一些。
就像万年前一样。
第四部分:三人的回信
情绪缓和下来后,现实的问题又重新摆到了桌面上。
基里曼的信还摊在书桌中央。
那些被划掉的草稿也还在。
荷鲁斯重新拿起羽笔,福根把一张写满修改痕迹的羊皮纸挪到一旁。多恩看了看两人,决定不让他们继续陷入刚才那种反复斟酌、写一句删三句的状态里。
“我们三个一起给基里曼回信吧。”
荷鲁斯与福根都看向他。
多恩指了指桌上的信。
“主要和他谈谈我们的情况,再说明我们仍然决心为人类复兴出力。基里曼会懂的。你们不必过于担心。”
荷鲁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样更合适。”
福根也轻轻颔首。
“共同署名,至少能让他知道我们确实在这里。”
“那就开始吧。”多恩说。
荷鲁斯走到门边,拉开书房门,正准备叫人再搬几张桌子进来,门外便映出了一道紧张得有些僵硬的身影。
影月苍狼二连长昆图斯·维兰努斯正守在门边。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不短时间,整个人绷得笔直,似乎随时准备在屋内发生意外时冲进去劝架。直到看见毫发无伤、神情正常的荷鲁斯从里面探出头来,他紧绷的肩膀才明显松了下来。
荷鲁斯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他在担心什么。
“没事。”他说,“我们只是要给基里曼回信。”
昆图斯没有追问,只是立刻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父亲?”
“再搬两张桌子进来。”荷鲁斯说,“能让原体使用的,够结实就行。”
“遵命。”
昆图斯很快便带着几名战士离开。
没过多久,几张勉强能满足原体使用的桌子被抬进了书房。桌面宽阔,支架坚固,几名阿斯塔特合力将它们调整到合适的位置,随后又搬来更多羊皮纸、笔墨和封蜡。
三位原体分别落座。
荷鲁斯坐在书桌一侧,肩膀放松了一些,却依旧神情专注;福根坐在另一张桌旁,重新整理好衣袖和手边的纸张;多恩则端坐在桌后,手臂放在桌面上,像是准备处理一份重要的军务报告。
信件的第一部分,由荷鲁斯执笔。
他写下熟悉的称呼,以兄弟之间的亲密问候开篇。那几句不再像先前的草稿那样反复斟酌,也没有故意保持摄政与战帅之间的距离。随着笔尖在羊皮纸上移动,大远征时期的荷鲁斯似乎一点点回到了书房里。
接下来的内容则比问候沉重得多。
荷鲁斯坦诚地承认,大叛乱是自己失误的后果。他没有把责任推给四神,也没有试图用被操纵、被腐化来替自己开脱。他承认自己让敌人得手,承认灾难因自己而起,也承认基里曼所受的伤与自己难辞其咎。
他写下歉意,也写下悔改的决心。
若基里曼暂时无法原谅他,他愿意接受。
但他会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四神操纵的战帅。
福根的信则由他亲自书写。
他依旧保留着自己的风格,但没有再堆砌华丽的辞藻。开头是熟悉的问候,接着便诚恳地谈起自己的处境、名字与过去。他没有否认堕落福根所犯下的罪行,也没有试图以“那不是我”来草草撇清。
他只是在信中清楚地说明:那个与他同名、同貌的恶魔并不代表如今的自己。
信的末尾,福根还加上了一条请求:
希望基里曼能将帝国官方对那个堕落福根的标注,改成“福格瑞姆的拙劣模仿者”。
理由写得也很直白。
“我丢不起那个人。帮我一把,看在兄弟的面子上,基里曼摄政。”
这句话让荷鲁斯抬头看了他一眼。
福根只是若无其事地把羊皮纸推到一旁。
“至少这件事,我还是有权利要求的。”
多恩的信则更加简洁。
他写明自己在帝皇与帝皇使者的帮助下苏醒,目前暂时留在赫尔海姆统一阵线,按照父亲的安排,一边恢复身体,一边处理阵线事务。他暂时不会回泰拉,也请基里曼暂时不要公开他的归来。
他还特别提到,赫尔海姆的帝国之拳分部会由自己统率,希望基里曼在泰拉方面暂时照看那里的帝国之拳。
最后,多恩写道:
荷鲁斯与福根都在他身边,他会看好两人,基里曼不必担心。
三封信的内容并不相同,却像三块拼图,最终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消息。
他们都回来了。
他们仍然记得彼此。
他们也仍然愿意为人类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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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天亮之前
书房里的圣烛一支接一支地燃烧下去。
烛泪渐渐堆满烛台底座,光线也从最初的明亮变得柔和昏沉。三位原体一直写到很晚,几乎没有停下休息。
荷鲁斯写完自己的部分后,重新检查了一遍字句。
福根把请求部分的措辞调整了两次,最后觉得再改下去反而失了本意,便终于放下羽笔。
多恩的信不长,却被他逐字确认了两遍,尤其是涉及保密与泰拉帝国之拳的部分,他检查得格外仔细。
最后,三人交换信件,依次读过彼此写下的内容。
荷鲁斯读到福根那句“拙劣的模仿者”时,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福根则在看到多恩写下“我会看好他们”时,抬眼看了多恩一眼。
多恩没有多解释,只把信纸收拢整齐。
他们逐封确认,没有遗漏,也没有不该写进信里的内容。随后,三封信被整理好,放进一个坚固的包裹中,封口处由三人共同加上封蜡。
整个过程,有数名影月苍狼战士在场见证。
不是为了监视,而是为了确保包裹从书房送出之前,没有任何差错。
当最后一道封蜡压实,三人终于同时停下手。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地坐在一起,认真写一封信了。
窗外——如果这间书房有窗的话——此刻仍然是太空港的寂静与战舰的金属外壳。可舰内计时器显示,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转亮。
荷鲁斯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天快亮了。”
他望向多恩与福根。
“先在‘复仇之魂’上吃完早饭再回去吧。我们难得聚在一起。”
多恩点头。
“可以。”
福根也同意了。
“我也正好想看看这艘船最近的餐食有没有改善。”
三人起身离开书房。
他们没有再谈基里曼,也没有继续谈大叛乱或那些沉重的往事。清晨的餐桌上,荷鲁斯和福根谈起阵线里的工作,多恩则询问两人的近况。谈话中仍然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也有许多旧伤尚未愈合,但至少他们又能坐在一起说话了。
吃完早饭后,三人才各自离开。
那封包裹着三封信的信件,则被妥善保管,等待着前往泰拉的机会。
第六部分:交给基里曼
在信件发出之前,三位原体曾想请施先看一遍,确认其中没有不妥之处。
毕竟施是帝皇使者,也是赫尔海姆阵线的领袖。
但施拒绝了。
他没有拆开包裹,也没有询问三封信的具体内容。
“我相信你们。”他说,“你们不会把不该说的内容写进去。”
他看了一眼那只坚固的信件包裹。
“这个包裹,还是让基里曼摄政亲自打开吧。我想,他会很高兴的。”
施随后利用自己在赫尔海姆阵线中的影响力,联络了几支近期要前往泰拉贸易的商队。
这些商队来自与阵线长期合作的瓦尔海姆王朝。王朝领导人埃德蒙收到施的请求后,很快答应下来。为此,施在当年的粮食贸易中额外增加了百分之零点五的无偿份额,专门作为这趟运送的费用。
埃德蒙欣然接受。
对瓦尔海姆王朝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以承担的成本;而对赫尔海姆而言,这封信却承载着三位原体重新联系上基里曼的意义。
包裹就这样开始了漫长的旅程。
它穿过贸易航线,经过港口与转运点,随着商队一同向太阳星域前进。一路上,它被妥善保管,没有拆封,也没有被无关人员触碰。
等它最终抵达泰拉附近时,已经又过去了一段时间。
第七部分:摄政的礼物
收到包裹时,罗伯特·基里曼正在马库拉格荣耀号上处理公务。
这艘荣光女王级战列舰正处于太阳星域,随基里曼参与组织中的不屈远征。舰桥与行政区灯火通明,军务报告、舰队调度、补给申请和地方统治文件不断送到桌前。
基里曼坐在办公桌后,肩上仍穿着那副永恒之铠。
那副战甲是他维持生命、继续履行摄政职责的重要依托。桌上摆满了文件与数据板,几名文书和军官正依次等待汇报,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长时间处理政务后特有的压抑与疲惫。
包裹被送到他面前时,他起初并没有特别在意。
直到他看见寄件标记。
不是来自泰拉的官方信使,也不是某个军团的常规渠道,而是经由商队长途转送过来的私人包裹。
基里曼拆开外层包装。
里面是三封信,还有三件小小的物品。
他先拿起那封以白色火蜡封口的信。
蜡封上留下了一个熟悉的印记。
基里曼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拆开封口,展开那张尺寸远超凡人常用规格的羊皮纸。
信上的字迹沉稳有力。
基里曼只是扫了一眼开头,脸上便浮现出笑意。
这是荷鲁斯的回信。
真正的荷鲁斯。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在大远征时期同他讨论过军团、舰队和帝国未来的兄弟。
信的开头仍是他们熟悉的亲密寒暄,语气里带着只有兄弟之间才会有的自然与熟稔。那几句问候仿佛把岁月一下子推回万年前,让基里曼几乎能听见荷鲁斯在他面前说话。
可信的后半部分,却沉了下来。
荷鲁斯承认了自己的失误,承认自己被四神操纵,承认由此引发的大叛乱给人类带来的灾难。他没有把一切推给混沌,也没有借口称自己只是被利用的受害者。
他写道,基里曼的重伤自己难辞其咎。
他请求基里曼暂时不要计较过去,也承诺将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悔改。
基里曼读完后,没有立刻放下信。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手指压在羊皮纸边缘,像是想确认那上面的字迹确实存在。
随后,他拿起第一件赠礼。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制狼头雕像。
它非常精致,狼的耳廓、眼眶与口鼻都被仔细雕刻出来,尽管尺寸很小,仍能看出制作者花了不少心思。对基里曼现在这副原体体型来说,它小得几乎能被他一只手轻松包住四个不止。
基里曼捏着那枚银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办公桌抽屉,把它放了进去,再把抽屉锁好。
第八部分:紫色封蜡与木雕
第二封信以紫色火蜡封口。
基里曼拆开封蜡,展开信纸。
这是福根的来信。
开头同样是兄弟之间的问候,之后便是坦诚的致歉。福根没有回避自己的名字如今所代表的东西,也没有装作那个堕落的自己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清楚地告诉基里曼:如今写这封信的人,是仍然忠诚、仍然愿意为帝国而战的福格瑞姆。
信的末尾,福根写下了一条特别的请求:
希望基里曼把帝国官方资料里那个堕落福根的标注改一下,改成“福格瑞姆的拙劣模仿者”。
他还特地补了一句:
“我丢不起那个人。帮我一把,看在兄弟的面子上,基里曼摄政。”
基里曼读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那个熟悉的、带着点自尊心过剩的福根,终于又回来了。
当然,他知道这封信里写的“蛇精”指的是那个堕落的福根。单论样貌与品行,他更愿意相信眼前这封信里的福根,才是自己的兄弟。
“这个要求倒是不难。”
基里曼低声说了一句,将信放到一旁。
这封信的随附物是一块小木雕。
木雕大小与银狼头差不多,刻的是基里曼的头像。雕工细致,线条收得干净,连眉骨、鼻梁和头盔轮廓都雕得很用心。它不是什么珍贵的圣物,却能看出制作者用了不少时间。
基里曼将木雕拿在手中转了转,又看了看先前那枚银狼头。
最后,他把木雕也放进抽屉,摆在银狼头旁边,重新锁好。
抽屉合拢时,里面轻轻响了一声。
第三封信是黄色火蜡封口。
基里曼望着那封信,手指一时没有落下。
那个颜色让他想起了帝国之拳。
也让他想起了一位已经失踪太久的兄弟。
他拆开封蜡,展开信纸。
刚看见落款,基里曼整个人便僵住了。
**罗格·多恩。**
那字迹他认得。
不是誊写,不是伪造,也不是某位后辈模仿出来的笔迹。
是多恩亲手写下的。
基里曼的目光沿着信纸上的文字缓缓移动。
多恩写了自己如何在帝皇与帝皇使者的帮助下苏醒,写了自己目前身处赫尔海姆统一阵线,正在一边恢复身体、一边处理工作。他暂时不会回到泰拉,并请基里曼帮忙照看泰拉方面的帝国之拳。
信中还特地叮嘱基里曼,出于某些原因,暂时不要向外透露自己归来的消息。
最后,多恩告诉他:
自己与荷鲁斯、福根在一起,会替基里曼看好他们,让他不必担心。
基里曼反复读了两遍。
再三确认那不是自己因为疲惫产生的幻觉之后,他才低下头,看向第三件物品。
那是一块大理石雕刻。
大小只有凡人的巴掌,形状呈U字型,是极限战士特有的标志样式。石料本身并不昂贵,雕刻也没有任何炫技的部分;可每一处转角、每一道刻痕,都熟悉得让基里曼无法移开视线。
这是多恩的手法。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基里曼的手开始发抖。
他小心地把三封信重新整理好,又将三件小物品一并放进抽屉里。抽屉合上后,他亲手转动锁扣,确认它确实锁紧了。
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
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眼角滑过一滴清泪。
第九部分:并非独自一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基里曼都没有说话。
办公桌上依然堆着尚未处理的报告,门外的军官还在等待他的批示,马库拉格荣耀号仍在按照既定计划航行。帝国的庞大机器没有因为这封信而停下,远征也不会因此结束。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在漫长的一万年里,基里曼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时代唯一仍然站着的原体。
他肩负着帝国摄政的责任,接手一个不断衰败、不断分裂、不断被战争撕扯的帝国。无论前方还有多少敌人,无论局势多么绝望,他都必须继续前进。
他以为自己必须独自承担这一切。
可现在,荷鲁斯的信就在抽屉里。
福根的木雕也在里面。
多恩的信与那块石雕,和他们亲手做的小物件一起,被他仔细锁了起来。
还有警戒星上那些关于荷鲁斯与福根并肩作战的记录。
这些都在提醒他:
他不是唯一存活的原体。
他并不是独自站在这片漫长的黑暗里。
那些曾经与他并肩的人,正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重新聚集。也许他们还带着伤,也许他们仍被过去折磨,也许许多旧日的问题仍然没有答案,但他们仍在这里,仍然愿意与他共同承担人类的未来。
基里曼的手掌按在抽屉表面。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份压了他太久的孤独并没有立刻消失。
可至少在这一刻,他终于相信,自己身上的担子会有人与他分担。
就像一万年前那样。
有人将与他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