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路
早晨,最先行动的是昨晚最后一班守夜的护卫。
天还没有完全亮,林子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昨晚留下的火已经快熄了,灰烬下面只剩一点暗红。护卫蹲在旁边拨了几下,又添进去两根干柴。没过多久,火重新烧起来,湿冷的空气里也终于多了些暖意。
伊莉丝就是这时候醒的。
林子里不比村子。
草叶和石头上全挂着露水,毯子外面的空气冷得厉害。她刚把手伸出去,就立刻又缩了回来。
昨天走了一整天时还没觉得有多累,睡过一晚以后,那些酸痛反而一股脑全找上来了。
肩膀疼。
腿也酸。
就连翻个身,腰背都像被什么东西扯着。
伊莉丝躺了一会儿,盯着头顶被树枝切成一块一块的天空,忽然觉得昨天那个一路喊着“镇子还有多远”的自己多少有点不知死活。
旁边已经有人起来了。
科莱坐在自己的铺位边,低着头整理东西。
伊莉丝看了他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醒的?”
科莱回头。
“刚醒。”
他的头发也有些乱,只是本人好像并不在意。
伊莉丝从毯子里坐起来。
“你不累?”
“累。”
回答得很快。
伊莉丝愣了一下。
她本来还以为科莱会说没事。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科莱想了想。
“那要怎么看?”
伊莉丝张了张嘴。
没想出来。
她索性掀开毯子,准备起来。
脚刚踩到地上,昨天磨破的位置便猛地疼了一下。
伊莉丝身体一顿。
科莱正好看见。
“脚?”
“没事。”
她扶着旁边的石头站起来,又走了一步。
这次走得明显比平时慢。
科莱看了她一会儿,也没再问,只是从包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放到她旁边。
伊莉丝低头看了一眼。
“你还有?”
“我妈塞的。”
“又是你妈。”
她坐回去,把鞋脱下来。
昨天只是磨红的地方已经起了一个小水泡。
伊莉丝盯着它看了半天。
“怎么还变大了。”
护卫正好提着一袋水从溪边回来,听见她说话,往这边看了一眼。
“磨脚了?”
“有一点。”
护卫把水放到火边。
“第一天都差不多。”
伊莉丝抬头。
“你第一次也这样?”
“比你惨。”
他说完就忙自己的去了。
伊莉丝像是得到了什么安慰,低头继续处理自己的脚。
科莱在旁边看着。
“高兴什么?”
“至少不是只有我。”
科莱没忍住笑了一下。
伊莉丝立刻抬头。
“你昨天也累得要死。”
“我没说不是。”
“那你还笑。”
“就是觉得你高兴得有点奇怪。”
伊莉丝看了他两秒,低头把布缠好。
“懒得理你。”
营地渐渐醒了过来。
昨晚睡得最早的人开始收拾铺盖,向导去溪边洗了把脸,回来时顺便检查了一遍两匹驮马。
老测绘员则已经坐在火边翻起了昨天的记录。
伊莉丝穿好鞋,试着走了几步。
还是疼。
不过比刚才好一些。
她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昨晚背得她肩膀发麻的包,现在看起来似乎比昨天更大了。
伊莉丝把它提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科莱从旁边经过。
“怎么了?”
“我在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些东西其实不用带。”
科莱看了一眼她的包。
“昨天你不还说都很有用的?怎么”?
伊莉丝抬头看他。
科莱已经往前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
“……烦人。”
早饭很简单。
吃过以后,营地很快被拆得干干净净。
火堆被浇灭,灰烬翻开确认没有留下火星,再重新盖上湿土。
昨晚用过的锅挂回车边。
绳子、布料和测绘工具也各自放回原来的位置。
昨天扎营的时候,科莱和伊莉丝还觉得这些人动作很快。
今天站在旁边看了一阵,才发现其实不是快。
只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太阳越过山脊的时候,领队把地图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几个人围了过去。
“昨天走到这里。今天开始要重新确认旧路。”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细线往前划了一段。
老测绘员把昨天的记录递给年轻测绘员。
“旧界桩和路基能找到的都要重新标记。对不上的先留下。”
伊莉丝站在后面听了一会儿。
地图上的线不少,她真正能看懂的却没几条。
科莱倒是看得很认真。
领队很快把地图收起来。
“都确认好了吧,那就走吧。”
队伍重新上路。
今天和昨天很不一样。
昨天几乎一直在走。
今天却总是走不了多远便停下来。
有时候只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老测绘员也会过去看上半天。有些已经长满杂草的浅沟,向导会拿木棍拨开泥土,看看下面是不是旧路留下的排水槽。
伊莉丝刚开始还有些好奇。
后来就没那么兴奋了。
她抱着一根长长的标杆,跟着年轻测绘员来回走了几趟以后,终于发现所谓的测绘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精彩。
更多时候只是站着。
等。
然后换一个地方继续站。
“喂,往左一点。”
伊莉丝挪了一步。
年轻测绘员还看着仪器。
“过了,再回来一点……对,就那里。”
伊莉丝重新站好。
过了一阵,她忍不住问:
“怎么还没好吗?”
“快了快了,再等一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
科莱正好从旁边经过。
伊莉丝用眼神看了他一眼。
科莱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等年轻测绘员终于让她把标杆放下时,她活动了一下已经发酸的胳膊。
“我还以为画地图是到处走。”
年轻测绘员低头记着东西,笑了一下。
“那其实也没错。只不过走完以后,也免不了罚站哈哈哈哈。”
伊莉丝看了看手里的杆。
她开始觉得这份工作和自己想象中似乎差得有点远。
另一边,科莱却一直跟在那套辉流测量仪附近。
那东西比他想象中的简单。
几片很薄的透明晶片固定在金属框架里,周围辉流变化时,晶片会出现很小的偏转。
年轻测绘员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测一次。
记录方向。
记录幅度。
再继续往前。
科莱看了几次以后,慢慢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仪器看到的辉流,和他感觉到的并不完全一样。
并不是仪器错了。
只是它最后留下来的,通常是附近最明显的那一股。
而科莱感觉到的东西要乱得多。
水流附近有。
树根下面也有。
有些贴着岩层慢慢移动,有些甚至只是很短的一小段,离开几步以后就感觉不到了。
以前他从没有认真区分过这些东西。
对他来说,看得到就是看得到。
可现在看着年轻测绘员一笔一笔把数据写下来,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说不定是辉流制成的网。
年轻测绘员收起仪器的时候,发现科莱还站在旁边。
“看那么认真,怎么?对这个有兴趣?”
“还挺有意思的。”
科莱又看了一眼那些晶片。
“不过和我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年轻测绘员笑了笑。
“真想学的话,后面还有二十多天,慢慢看就是了。”
科莱点点头。
他现在还说不上想不想学。只是好奇
接近中午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向导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片长满杂草的坡地前看了一会儿,又朝旁边的山脊确认了一遍。
老测绘员也走过去,把旧地图展开。
十二年前的记录里,这附近应该立着一块旧界桩。
位置不会差得太远。
可眼前除了一片没过膝盖的野草和散乱的碎石,什么也看不出来。
几个人很快在附近找了起来。
伊莉丝抱着标杆跟着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凑到老测绘员旁边。
“你们至少先告诉我那个所谓的界桩到底长什么样吧。总不可能每块石头都要翻出来。”
老测绘员正用木杖拨草,闻言在自己腿边比了一下。
“大概这么高。顶上窄一点,正面有一道旧刻痕。真看见了,你应该认得出来。”
伊莉丝看了看周围。
“这还差不多。”
她重新钻进草里。
众人在附近找了一阵。
没有。
向导甚至沿着坡下又走了几十步,回来时还是摇了摇头。
年轻测绘员重新确认了一遍位置。
“斯。。地图上的坐标没问题。就算旧图有误差,也不至于差出这一片。”
领队抬头看了看坡上的水冲痕迹。
“前几年这里是不是发过山水?”
“有过一次。”
向导蹲下抓了一把土,又往坡下看了看。
“如果山水严重的话真冲下去了,现在找不到也不奇怪。”
老测绘员没有马上接话。
他又绕着附近走了一圈,最后才回到路边,在地图上画了个标记。
在记事本上写着点什么
伊莉丝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这样就算找完了?”
“现在也只能这么记了。”
老测绘员合上记录本,却没有马上收地图。
“山里的东西不是钉死在纸上的,一场大雨、山一塌,十几年后少块石头很正常。如果还能找到旧路基的话,就能对上。”
旧界桩消失了。
这种事情本身并不值得在这里耗上一天。
队伍很快重新上路。
科莱落在后面一些。
经过刚才寻找界桩的位置时,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只是一股很淡的辉流。
它从脚下的岩层深处经过,细得几乎感觉不到。
科莱停下来,低头看着泥土。
那股辉流没有顺着坡势向下,也不像附近其他流动一样散乱。
它斜斜地朝着山体深处延伸。
很奇怪,按理来说辉流会更加洒脱的四处飘散
“科莱!!!。”
前面传来伊莉丝的声音。
他抬起头。
伊莉丝已经走到坡上的转弯处,手里还抱着那根标杆。
“你还在那儿看什么?”
科莱又低头感受了一下。
那股细微的辉流已经快要消失了。
“刚才觉得下面有点奇怪。”
伊莉丝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看。
除了泥、草和石头,她自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你看明白了吗?”
“没有。”
“那就等它哪天自己钻出来再说。”
科莱抬头看她。
“什么东西还能自己钻出来?”
“谁知道呢,也许是一只地鼹鼠。”
伊莉丝已经抱着标杆继续往前走。
“反正你不是最喜欢不知道了吗?”
科莱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也是。”
两个人很快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到了午后,山路开始变得更窄。
一侧是缓慢抬高的林坡,另一侧则渐渐向下陷成了沟谷。树木比上午密了不少,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来,只剩下一块一块晃动的亮斑。
旧地图上的道路到了这里已经很难辨认。
有时候向导会在前面站上很久,最后带着众人绕过一片灌木;有时候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会直接踩进草里,扒开以后,下面果然还能找到几块排列相对整齐的旧石。
伊莉丝也不像早上那样什么都问了。
她一只手偶尔扶着路边的树,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脚下。
走到一处碎石坡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科莱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
“我刚才想了一路。”
伊莉丝抬了抬脚。
“到了镇上以后,我一定要换双靴子。”
科莱低头看了一眼。
“这双才穿了半年吧。”
“那是因为以前最多走到村外。”
她踩了踩地面,脚后跟又是一阵不舒服。
“谁知道走上一整天以后,它哪儿都开始磨了。”
前面的老测绘员听见了,回头说了一句:
“要是真换双新的进山,你今天大概只能被驮着回去了。”
伊莉丝有些意外。
“新的还不如旧的?”
“山路穿的东西,新不新没那么重要。要先穿软了,合脚才能走得远,要是新鞋这样的路走上半天你就会觉得这辈子再也不想走路了。”
老测绘员用木杖拨开一根挡路的枝条。
“以前测绘的时候,城里第一次跟队的人最喜欢临出发买新的。觉得贵一点、底厚一点,总不会错。”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最后坐在路边脱鞋的也基本是他们。”
伊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刚才那股嫌弃忽然少了不少。
“那还是先留着吧。”
老测绘员已经继续往前了。
伊莉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凑近科莱一点。
“他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应该吧。”
“感觉什么都知道。”
前面传来老测绘员的声音。
“声音再小一点,我就真听不见了。”
伊莉丝立刻闭嘴。
科莱把脸转向旁边。
走了两步,她侧过头。
“你是不是又笑了?”
“没有。”
“算了。”
她这次连追究都懒得追究了。
下午最开始的一段倒很顺利。
几处旧路基的位置基本和地图吻合,连一块倒在草里的旧石标也被向导找了出来。
老测绘员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
至少不再隔一会儿就重新翻地图。
直到队伍进入一片更加开阔的山坡。
向导忽然抬起手。
后面的人陆续停了下来。
伊莉丝还在低头走路,差点撞上前面的年轻测绘员。
这次没人马上说话。
向导已经蹲在路旁。
一片不算高的灌木被从中间压开,几根枝条断在地上,叶子还是新鲜的。
旁边的泥地里则留下了几个很深的印子。
护卫走了过去。
“痕迹新的”
向导摸了摸枝条的断口。
“今天早上留下的,没过去多久。”
科莱也看见了地上的痕迹。
不像马蹄。
也不像村子周围常见的鹿。
再往上,一块灰白色岩石表面留下了一道很新的擦痕,外层的苔藓几乎整个被刮掉。
护卫看了一会儿。
“这个痕迹是岩角。”
伊莉丝听见这个名字,也跟着往坡上看。
“就是你们说过的那种山兽?”
“嗯。”
护卫站起来。
“平时不太管人。这个时候麻烦些,正好快到它们争地盘的时候了。真被盯上了,可就麻烦了。”
伊莉丝看着地上那些深深的痕迹。
“它会主动追人?”
“如果它觉得你在抢它的地盘,它会毫不犹豫的冲过来。”
护卫把腰间的刀往更顺手的位置挪了挪。
“所以!尤其是你,别看见什么都想靠过去看看。”
伊莉丝本来想说些什么。
可想到昨天自己一路问花、问鸟、问鹿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领队已经走到前面。
他和向导一起看了一会儿地形。
坡下面越来越陡,器材和驮马都没法走。往上绕则至少要多花两个时辰,而且没人能确定另一边是不是更好走。
老测绘员听完,卷起地图。
“今天后面还有几个点。真绕两个时辰,剩下的只能挪到明天。”
领队思索了片刻,
“要是,真做不完就只能明天了。只是后面那一段本来就比旧图难走。今天少走一点,之后每天就得补一点。”
他又看了看坡上的痕迹。
“先往前看看。真遇上了,能让开就让开。”
队形很快变了。
护卫和向导走在最前。
两匹驮马被牵到中间。
年轻测绘员经过伊莉丝身边时,把她怀里的标杆接了过去。
伊莉丝还下意识抓着另一头。
“我拿得动。”
年轻测绘员把杆放到自己肩上。
“真碰上那么家伙了,手里空着总比抱着这个强。”
伊莉丝想了想,松开手。
队伍继续向前。
一路上突然安静了许多。
原本没人注意的脚步声,此时踩过落叶和碎石,都显得格外清楚。
科莱走在伊莉丝旁边。
她一直看着前面,可隔一会儿,视线还是会往山坡上飘。
科莱看了她两次。
“怎么,你怕了?”
伊莉丝这次倒没有马上反驳。
她又往树林里看了一眼。
“有一点。”
说完,大概觉得这样说有点没面子,又补了一句:
“主要是刚才那个脚印,看着就不像什么好脾气的东西。”
科莱点点头。
“其实我也有点。”
伊莉丝转过头。
“真的?”
“真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神情反而放松了一些。
“那就好。”
科莱没太明白。
“什么叫那就好?”
“因为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伊莉丝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科莱想了想。
她早上发现护卫第一次进山也磨脚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反应。
又走了一段。
最前面的护卫突然停住。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抬手。
整个人只是一下安静下来,视线牢牢盯住坡上。
向导也停了。
后面的人很快跟着站住。
树林里静得有些过分。
刚才还能听见的鸟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啪。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坡上滚下来。
撞到另一块石头上。
又滚了几圈,停在路边。
伊莉丝慢慢抬头。
几十步外,树木之间站着一个灰褐色的影子。
第一眼看过去,确实有些像羊,但是高大的多
那东西的肩背几乎已经到了成年人的胸口。四肢粗壮,脖颈附近覆盖着明显更长的毛,两根巨大的弯角从额头向后延伸,角面上还分布着一层不规则的灰白纹路。
它一动不动地看着下面的人。
伊莉丝盯了一会儿。
“你们之前说它比羊大,我还以为……”
护卫没回头。
“以为什么?”
“没什么。”
她很识趣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岩角兽低下头,用前蹄在地上刨了一下。
几块碎石滚落下来。
护卫的手已经落在刀柄上,却没有拔刀。
“都别动。”
没人再出声。
科莱也是第一次离这种辉适兽这么近。
最开始,他感觉不到什么异常。
岩角兽身体附近的辉流和普通动物并没有太大区别。
真正明显的地方在头部。
尤其是两根弯角靠近根部的位置。
那里原本只聚着很淡的一层辉流。
缓慢。
稳定。
可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那些辉流忽然开始向内收紧。
越来越快。
科莱怔了一下。
他甚至还没有想明白,话已经先说出口。
“快闪开!它要冲下来。”
护卫猛地侧过脸。
几乎就在同时,坡上的岩角兽压低身体。
下一瞬间,碎石猛地炸开。
巨大的灰褐色身影直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