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旧路
岩角兽冲下来的速度，比科莱想象中快得多。
前一刻，它还站在几十步外的坡上。
下一刻，碎石已经从它脚下成片滚落。
“散开！”
护卫拔刀的同时往旁边扑去。
向导也迅速让开了正面。
岩角兽几乎擦着两人之间冲过，沉重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科莱只来得及往后退。
身旁的伊莉丝却慢了一步。
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那头巨兽迎面冲下来，才下意识向旁边躲。
脚下一滑。
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科莱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扯。
两个人一起摔进路边的草里。
岩角兽从前方冲过去。
带起的碎石打在树干上，啪啪作响。
伊莉丝趴在地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没事吧？”
科莱撑起身体。
伊莉丝抬头。
她脸上还带着刚才摔下去时蹭到的泥。
“你压到我手了。”
科莱低头。
自己的手掌确实按在她手背上。
他赶紧松开。
“抱歉。”
伊莉丝坐起来，刚想说话，前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别起来！”
护卫的声音让两个人同时停住。
冲下山坡的岩角兽并没有离开。
它在前方十几步外硬生生停了下来。
巨大的身体转过方向，两根弯角再次对准队伍。
护卫站在它和驮马之间。
刀已经出鞘。
但他没有向前。
“别刺激它。”
向导从另一侧慢慢移动。
“它只是想把我们赶出去。”
岩角兽喘着粗气。
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闪而散。
科莱再次看见了。
角根附近的辉流已经散开了一些。
刚才那种突然收紧的感觉消失了。
“它角上的辉流散开了……”
科莱盯着那两根弯角。
“往后退，它应该不会再冲。”
护卫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没有问为什么。
众人慢慢后退。
连驮马都被牵着往后挪。
岩角兽一直盯着他们。
几次刨动地面，却始终没有再冲上来。
直到双方拉开足够远的距离，它才昂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
随后转身钻进树林。
树枝摇晃了一阵。
很快没了动静。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护卫如释重负地把刀收了回去。
“行了，应该跑远了。”
像是直到这句话说出口，刚才那股绷紧的气氛才终于散开。
伊莉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
她的手还有些抖。
自己似乎也注意到了，便很快把手藏到身后。
领队走过来，把两个人上下看了一遍。
“你们两个，受伤没有？”
科莱摇头。
伊莉丝也跟着摇头。
“没有。”
“那就好。”
领队没有训他们。
只是转头看向刚才岩角兽离开的方向。
“今天先别再往那边靠了。”
刚才还觉得岩角兽不过是“大一点的山兽”，现在已经没人这么想了。
护卫倒是走到科莱旁边。
“刚才你怎么知道它会冲？”
科莱顿了一下。
“它角上的辉流。”
护卫看着他。
“角上的辉流，你看得见？”
“要冲锋的时候，它角附近的辉流突然变得很集中。”
科莱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可护卫只是想了想。
“以后再看见这种情况，你来喊。”
他说完拍了拍科莱的肩。
“不过别指望每次都能来得及，我只能看到大概。”
科莱点头。
他知道。
刚才如果自己早半步发现，或许能让伊莉丝提前躲开。
但如果晚半步……
他看了一眼伊莉丝。
她正蹲在地上找自己刚才摔出去的水袋。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伊莉丝抬起头。
“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已经说很多次没什么了。”
她把水袋捡起来。
“有问题。”
科莱没接。
伊莉丝盯了他两秒，最后也没继续问。
刚才那一下显然让她安静了不少。
队伍绕开岩角兽所在的山坡，重新调整路线。
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没有人再提今天剩下多少测绘点。
真正遇到危险以后，纸上的进度突然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都很顺利。
岩角兽没有再出现。
旧路也重新变得清晰了一些。
直到老测绘员在一处分岔口停了下来。
“等等。”
前面的向导已经走出去十几步，闻言又退回来。
老测绘员蹲下，把地图摊在地上。
领队也走过去。
老测绘员皱着眉，用手指比了比地图上的位置。
“如果按这张图，我们现在应该在旧路南边。”
伊莉丝没听明白。
“可我们不是一直走在路上吗？”
“所以这才有问题。”
老测绘员站起来。
他朝前方指了指。
脚下这条路虽然已经废弃多年，却明显经过人工修整。
碎石被压得很实，两侧还能看到断断续续的排水沟。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曾经是一条真正的商路。
可在旧地图上，这条路根本不在这里。
年轻测绘员拿着仪器重新测了一遍。
又换了一个位置。
最后抬起头。
“计算出来的坐标没错。”
老测绘员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
向导看了一会儿周围。
“会不会是后来重新修过？”
“这不可能。”
老测绘员摇头，表情凝重。
“这条路至少几十年没人维护了。”
他走到路边，用靴尖踢开一层泥土。
下面露出几块平整的旧石。
“而且这种铺法早就不用了。磨成这样，至少也有三四十年。”
领队没有立刻说话。
“地图上距离差了多少？”
年轻测绘员重新计算了一遍。
“至少三百步。”
三百步。
这可不是地图上画线时随手能产生的误差。
如果只是旧路被山洪冲掉，然后重新被人踩出一条新路，或许还说得过去。
可脚下这些石块证明，这还是那条路。
老测绘员拿着地图站了很久。
科莱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久没有说话。
伊莉丝凑到科莱身边。
“难道是地图画错了？”
声音压得很低。
科莱看了看老测绘员。
“他那个表情好像不这么觉得。”
老测绘员显然听见了。
这一次却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蹲下来，把新测的位置重新标在纸上。
“先按现在的位置标上吧。”
领队看着他，抓了抓头发。
“你确定这张旧图没问题？”
老测绘员手里的笔停住。
“十二年前，这一段是我自己亲自测的，不可能出错。”
所有人都安静了。
伊莉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脚下的路。
“会不会那个时候就弄错了？”
“不可能。”
老测绘员把笔收起来。
“那时候这条路还比现在好走。我们沿着它往北走了三天。”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另一条线。
“那个时候，路在河对岸。”
伊莉丝沉默了。
这一次她没再问。
众人沿着现有旧路继续向前。
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重新测绘，现在却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无法简单解释的问题。
没过多久，他们又找到了一处旧地标。
一根灰白色的石柱。
半截埋在土里，上面长满苔藓。
老测绘员看到它以后立刻走快了几步。
“地图上这根石柱还在。”
他显然认得。
老测绘员绕着石柱走了一圈。
脸上的轻松却没有维持多久。
他停在一侧。
科莱也走近了一些。
石柱本身没什么特别。
大约两个人高，表面磨损得很严重，只能看见几道很浅的人工痕迹。
老测绘员从包里翻出旧记录。
看了几遍。
随后抬头。
“十二年前，它应该是斜的。”
老测绘员伸手比了一下。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还担心它以后会倒，在下面垫了石头。”
眼前的石柱却几乎笔直。
向导走过去，用手推了一下。
没有动。
随后他蹲下来，看向石柱底部。
当年为了防止石柱继续倾斜而垫进去的几块石头，居然还在那里。
只是现在，那几块石头与笔直的柱身之间，已经空出了一道明显的缝隙。
向导伸手摸了摸。
“垫的石头没动。”
老测绘员的脸色更难看了。
领队也蹲下来。
“难道有人重新立过？”
“这么大的石头重新立起来，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石柱底部的泥土和岩石都很旧。
没有近期挖掘的痕迹。
周围也找不到任何施工留下来的东西。
年轻测绘员绕了一圈。
“也许是地面变化了。”
老测绘员没有回答。
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止一个。
先是找不到的界桩。
然后是偏出去三百多步的旧路。
现在又是一根自己“站直”的石柱。
领队看了看天色。
“今天先到这里。”
老测绘员抬头。
“还早，应该还能往前走一段。”
“再往前也做不了多少。”
领队看向众人。
“今天遇到的东西够多了。先找地方扎营，把记录重新对一遍。”
这一次老测绘员没有反对。
今天这些怪事，显然也已经够他头疼的了。
队伍准备离开。
科莱却还站在石柱旁。
从靠近这里开始，他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和上午缺失的界桩附近很像。
一股很细的辉流从地下经过。
它沿着某个固定的方向穿过岩层。
然后……
进入了石柱。
科莱慢慢抬起头。
那根灰白色的石柱安静地立在那里。
它不会发光，也没有声音。
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术式正在运行的迹象。
可地下那股微弱的辉流，确实正在一点一点流入其中。
“又怎么了？”
伊莉丝已经走出去一段，发现他没跟上，又折回来。
科莱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碰了碰石柱。
冰凉的。
和普通的石头没有区别。
“我上午看到的那个。”
“那个地鼹鼠？”
科莱转头看她。
伊莉丝忍不住笑了一下。
“开玩笑的。”
科莱重新看向石柱。
“那股奇怪的辉流。”
伊莉丝也跟着抬头。
“这里也有？”
“嗯。”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觉了一会儿。
地下那股辉流非常微弱。
但方向很清楚。
它不是经过这里。
它像是在流向这里。
科莱睁开眼。
“它好像在往这根石头里面走。”
伊莉丝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石柱。
“这东西不是普通石头？”
“不知道。”
伊莉丝看着他。
几秒以后，她忍不住笑了。
前面已经有人催他们跟上。
两人没有再停留。
科莱离开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石柱仍旧安静地立在夕阳下面。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脚下那些细微的辉流、消失的界桩、偏离地图的旧路，还有眼前这根重新站直的石柱之间……
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