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营地里比平时安静了不少。
岩角兽的事情已经过去,真正让几个人反复讨论的,反而是下午那些对不上的记录。
老测绘员把地图摊在火边,来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年轻测绘员则重新计算当天的几个坐标,算完以后又换了一种方法。
结果没有变化。
领队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最后问了一句:
“有没有可能,是今天的测量出了问题?”
年轻测绘员摇头。
他把几张记录放到一起。
“今天前面几个点都能和旧图对上。到了这一段突然差三百多步,再往后又能找到旧地标。如果是仪器的问题,不会只有这一段有问题。”
老测绘员一直没说话。
伸手把地图拉到自己面前,指向地图北面。
“继续往前。前面还有两处旧桥基和一个中继点。如果那几个也能对上,就说明不是整张图的问题。”
他手指又移回今天那段旧路。
“等测完了,到时候再看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领队没有反对。
他们本来就是来重新测路的。
现在发现异常,更没有理由当作没看见。
火堆另一边,伊莉丝抱着膝盖听了一阵。
大部分话她都能听懂。
可越听,反而越糊涂。
她低声问科莱:
“所以现在到底是哪边错了?”
“可能他们也不知道。”
“那总不能是路自己跑了吧?”
科莱看着火。
“那应该不能。”
伊莉丝立刻转过头。
“为什么是‘应该’?”
科莱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奇怪。
“因为我没见过路会跑。”
伊莉丝想了想。
“可我以前也没见过那么大的羊。”
科莱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天被岩角兽吓到的时候,她脸色都白了。
现在已经能拿它开玩笑了。
伊莉丝看见他的表情。
“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这个‘没什么’越来越可疑了。”
科莱没有继续接。
他抬头看向营地外。
树林已经完全黑了。
下午那根石柱就在更远的地方。
隔着树,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不明白。
好在今天已经没人要求他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向北。
他们没有再返回昨天那段异常旧路。
老测绘员显然很想再去看看。
但领队不想为了验证一个问题,把整支队伍重新拉回已经走过的地方。
队伍继续沿着山势前进。
接下来半天异常地顺利。
第一处旧桥基还在。
虽然桥面早已经不见,只剩下两边被树根和苔藓覆盖的石台,但位置和旧图几乎完全一致。
第二处旧标记也找到了。
年轻测绘员重新记录坐标以后,和旧记录只差了很小一段。
老测绘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脸上的表情却一点没放松。
到了中午以后,队伍开始接近地图上标记的旧中继点。
过去的商队会在这里换马、补水或者避雨。
后来山道荒废,中继点也跟着废弃。
按照向导的说法,那里应该只剩下一片石基和几间塌掉的木屋。
可离中继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最前面的护卫忽然停了。
他蹲下来,拨开路边一片被压倒的草。
几个人陆续围过去。
泥地里有马蹄印。
很新。
伊莉丝看了看。
“这里还有商队?”
没人马上回答。
向导沿着痕迹往前走了一小段。
很快又发现第二组。
第三组。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不是一两匹。”
护卫走过去。
“多少?”
“至少六七匹。”
向导用手比了比其中一个印子。
“而且有重载。”
老测绘员也过来了。
“会不会是附近猎人?”
护卫看着地上的痕迹。
“猎人带六七匹重载驮马进山干什么?”
没人回答。
伊莉丝顺着马蹄印往前看。
那些痕迹和他们的路线几乎一样。
都在往中继点方向去。
向导摸了摸泥土。
“昨天下午或者晚上的痕迹。”
“比我们还早一天?”
“差不多那个时候的。”
气氛一下变了。
这条山道已经荒废很多年。
可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
而且不是偶然路过的一个人。
是一支带着大量东西的队伍。
再往前,痕迹越来越明显。
有些树枝被砍掉。
草地上能看见轮子压过的浅痕。
甚至还有一处地方,路边的石头被人重新搬过。
石块下面的泥还是湿的。
伊莉丝一路都没说什么。
直到她突然看见一根树枝上绑着一小段灰色布条。
护卫走过去,把布条解下来。
看了一眼。
“像是路标。”
到了下午,他们终于看见了旧中继点。
和地图记录的一样。
三间木屋只剩下两面墙。
院子的石基被杂草覆盖。
旁边还有一口已经塌掉一半的旧水井。
第一眼看过去,确实已经废弃很多年。
可护卫走进院子以后,只看了一眼地面就停住了。
火堆。
不是他们自己的。
中间的灰已经冷了。
但没有被雨打过。
旁边甚至还扔着几根没烧完的细木柴。
向导伸手捏了一下灰。
“前天晚上。”
年轻测绘员走进残屋。
里面的灰尘被踩乱了。
墙角还有一小截断掉的麻绳。
领队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四周。
“看来我们前面一直有人。”
科莱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辉流。
是别的东西。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靠近路边的一块石头旁。
那里应该有东西才是。
昨天测绘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熟悉这些布置了。
中继点附近一般会留下旧路标或者测绘基准。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科莱抬头。
“这边以前是不是应该也有标记?”
老测绘员听见以后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位置。
又迅速打开地图。
脸色慢慢沉下去。
“应该是有的。”
领队也过来。
“什么?”
老测绘员指向墙边。
“去年巡路的人还记录过一块石标。”
这一次没人说是山洪。
因为地上有一个很明显的浅坑。
周围的泥土刚被翻过不久。
是被人挖走了。
护卫蹲下来,看了几秒。
“这是故意的。”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领队抬头看向那条继续通往山里的旧路。
前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树。
风吹过去,枝叶轻轻晃动。
老测绘员把地图慢慢卷起来。
“看来有人不想让这条路被重新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