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中继点的发现,让当天剩下的工作提前结束了。
那块被挖走的石标没什么价值。
至少领队想不出,有谁会专门跑进山里偷一块已经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
可如果目的不是石头本身,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有人知道这里有路标。
也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最重要的是,对方最近才把它挖走。
那天晚上,护卫主动多守了一班。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领队也没有再安排沿途的详细测量。
原本要一个点一个点重新确认的旧路,只留下必要的记录。
队伍开始加快速度。
地图上,再往北走大半天有一处分岔。
从那里往西,可以下到另一条仍有人使用的山路。
一旦到了那里,无论继续去镇子还是先离开山区,都比重新走几天原路回村容易得多。
所有人都明白领队的意思。
测绘暂时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先出去。
至少先到一个不是只有他们和“不知道什么人”的地方。
午前,他们遇到了第一处塌方。
半面山坡被以前的雨水冲掉,只剩下一条勉强能让人过去的窄路。
人可以走。
两匹驮马却很麻烦。
尤其是装测绘器材的那一匹,只要脚下一滑,几箱仪器大概都得跟着一起滚进下面的沟里。
护卫和向导先过去,在前面的树上固定了一根绳子。
剩下的人一个一个通过。
轮到驮马的时候,领队亲自牵着缰绳。
年轻测绘员在后面扶着器材。
刚走到最窄的地方,拴在侧面的绳子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护卫猛地回头。
“停!”
已经晚了。
绳子一下崩开。
驮马被突然失去的拉力带得往旁边一歪。
背上的木箱撞在山壁上,其中一个直接脱落,沿着碎石坡滚了下去。
年轻测绘员扑过去想抓。
被领队一把拽住。
“别管!”
木箱撞上下面一块石头。
啪的一声裂开。
里面几根测量用的金属杆和零件散了一地。
驮马受了惊,拼命往前挣。
几个人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它重新拉回安全的位置。
等一切停下来,没人马上说话。
年轻测绘员站在路边,看着下面摔坏的箱子。
脸色很难看。
“那里面还有一套备用测距器。”
老测绘员往下看了一眼。
“人没掉下去就行。”
护卫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他捡起断掉的绳子。
看了一会儿。
随后表情变了。
“过来。”
领队走过去。
护卫把断口递给他。
绳子没有整个断开。
准确地说,在真正承受重量以前,它就已经只剩下里面几股纤维连着。
外面的一侧,有一道明显的割痕。
很深。
也很新。
领队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确定不是石头割的?”
护卫翻过断口。
“石头不会有那么锋利痕迹。”
他又拉了拉剩下的纤维。
“是有人提前割了一大半。平时走平坦的路看不出来,一受力就断了。”
站在旁边的伊莉丝也听见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来路。
林子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时候被割的?”
没人能回答。
这根绳子昨天还用过。
昨晚也跟其他东西放在中继点里。
也就是说,对方很可能离他们比想象中更近。
甚至近到能在他们休息的时候碰到装备。
科莱也看向树林。
昨天那些被挖掉的路标,忽然没那么像单纯的警告了。
领队沉默了很久。
最后把绳子还给护卫。
“详细测量全部停掉。”
老测绘员没有反对。
“先去北边的岔道?”
“嗯。”
领队看向众人。
“从那边下山。出了这片区域再说。”
这是进山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撤退。
没人提出异议。
队伍重新出发。
摔下去的器材只捡回了一部分。
剩下的只能暂时留在那里。
气氛也和早上完全不同了。
伊莉丝不再东张西望。
科莱发现她每隔一阵就会回头。
他自己也是一样。
可直到下午,他们都没有看到任何人。
反倒是快接近北边岔道的时候,前面的向导忽然停下。
这一次不是发现脚印。
路上真的站着人。
一共五个。
衣服颜色很杂。
有人背弓,有人腰间挂着短刀,最前面的男人肩上还扛着一只小型猎物。
看起来,确实像一群进山的猎人。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会儿。
对面的人先抬起手。
“别紧张!”
领队没有回应。
直到那几个人走近一些,他才向前走了两步。
最前面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
胡子很重,脸被太阳晒得发红。
他看了看测绘队身后的仪器。
“你们是镇里来的?”
“测路的。”
领队没有多说。
男人像是立刻明白了。
“难怪。”
他把肩上的猎物往上提了一下。
“要继续往北?”
“本来是。”
“那最好换条路。”
男人说得很自然。
“前面的老桥塌了。下面那段最近也不太平,我们昨天还看见几头岩角往那边走。”
伊莉丝听见“岩角”,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男人没有注意。
或者装作没有注意。
他转身往西边指。
“从前面下坡,沿着谷底往西走。多花一点时间,不过能绕开。”
领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你们从那边来的?”
“差不多。”
男人笑了笑。
“我们常在这一片跑,比地图靠谱。”
他说得很随意。
连语气都听不出什么问题。
领队也点了点头。
“谢了。”
双方没有再说什么。
五个人很快从测绘队旁边经过。
伊莉丝一直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经过她旁边时,还朝她笑了一下。
她没回应。
直到那几个人走远,树林重新挡住身影。
护卫才开口。
“他们不是猎人。”
年轻测绘员转头。
“怎么看出来的?”
护卫没有马上回答。
向导已经蹲到了刚才那几个人站过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一下脚印边缘。
指尖沾上了一层红褐色的泥。
附近的山土基本都是灰黄或者发黑的腐殖土。
这种颜色一路上都没怎么见过。
向导把泥搓了搓。
“矿谷那边。”
老测绘员闻言立刻打开地图。
“哪个矿谷?”
向导指向北偏东的一处山谷。
地方离他们不算远。
地图上只标着一个已经废弃的旧矿标志。
“以前采辉晶的地方。但是在几十年前就停了。”
护卫这才继续说道:
“而且前面那个扛着猎物的,手上连血都没有。”
伊莉丝愣了一下。
她刚才完全没注意到。
护卫看向那几个人离开的方向。
“鞋也过于干净了。真在山里追东西跑一天,鞋面不会干净成那样。”
领队皱了皱眉。
“也可能只是路过矿谷。”
“有可能。”
护卫点头。
“但五个人身上,没有药篓,没有猎网,只有一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猎物。”
他停了一下。
“而且刚才我问都没问,他们就急着告诉我们前面的路不能走。”
没人再说话。
伊莉丝回头看向刚才那群人的方向。
“他们想让我们去西边?”
“看起来是这样。”
年轻测绘员展开地图。
“西边确实能下山。”
老测绘员却盯着地图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点了一下。
如果按照那些人的建议,他们会向西绕开。
如果继续原来的北路,则会从旧矿谷外围经过。
两条路线在地图上分得很开。
科莱看了一阵。
“他们不是怕我们继续往北。”
领队抬头。
科莱指向地图。
“他们是不想让我们靠近矿谷。”
他的手指正停在那个已经废弃了几十年的矿谷上。
没人马上反驳。
刚刚断掉的绳子。
被挖走的石标。
带着重载痕迹的马队。
还有五个突然出现在山里的“猎人”。
原本分散的事情,第一次像是连到了一起。
领队看着地图,很久没有说话。
伊莉丝站在旁边。
“那我们还往前走吗?”
领队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
最后落回地图。
“我们不去矿谷。”
他说。
“但是也不走他们指的路。”
护卫看了他一眼。
领队的手指沿地图往北移动了一小段。
“先到岔道那边去吧。”
“如果桥真的塌了,我们在那里就能看见。”
他把地图折起来。
“那如果没塌……”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也没有必要说完。
队伍重新整理了一下装备。
这一次,护卫走在最前面。
科莱回头看了一眼树林。
那五个人早就已经不见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很清楚的感觉。
从他们进入这片山开始——
也许一直有人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