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谓的断桥还在。
甚至比想象中完整。
队伍赶到岔道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旧山道在这里分成两条,一条沿着山腰继续向北,另一条则向西下降,穿过谷底以后接上外面的山路。
那几个人口中的老桥,就横在北路前方不远。
桥面确实破了几块。
靠近山壁的一侧还塌掉了一小截。
但别说人,连驮马都能过去。
护卫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
最后回头。
“这就是他们说的塌了?”
伊莉丝从领队身后探出头,朝桥上看了看。
“可能他们对‘塌了’的要求比较高。”
年轻测绘员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测绘员却没什么心情。
他蹲在桥头,拨开边缘的杂草。
下面露出一块很新的马蹄印。
更多痕迹一路穿过石桥,朝北面延伸。
桥上的泥不多,痕迹很浅,但另一头的路面明显被踩得更实。
其中还有车轮压出来的两道沟。
领队站在桥上,看了很久。
那群人不是从西边来的。
他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目的似乎都只有一个。
让测绘队离开北路。
护卫从桥上走回来。
“现在怎么办?”
领队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继续深入肯定来不及。
“今天不过桥。”
他说。
“就在附近扎营。”
老测绘员抬头。
“你还准备往北?”
领队看向那条越来越暗的山路。
“绳子都敢割了。我们现在就算往西走,也不能保证他们真打算让我们平安下山。”
没人反驳。
这也是所有人最担心的地方。
从发现那根被割过的绳子开始,他们就已经没办法把对方当成几个普通的偷矿人或者猎人。
更何况,对方很可能还在看着他们。
当晚没有点大火。
营地也离路很远。
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来,队伍便重新过桥。
桥另一边的痕迹比昨天看得更加清楚。
重载驮马。
车轮。
还有不少人的脚印。
全部向北。
走出不到一个时辰,他们甚至不再需要地图找路。
因为有人替他们修了一条。
原本荒废的旧山道,在一处分岔之后突然干净了许多。
挡路的树枝被砍掉。
几处泥泞的地方铺上了碎石。
甚至有一小段塌方,被人用木桩和石块重新垫了起来。
年轻测绘员站在旁边看了一阵。
“这可不是偶尔走几次能弄出来的。”
领队摸了摸一根木桩。
切口还很新。
向导却皱着眉。
“这条不是旧商路。”
他摊开地图,找到当前位置。
旧山道应该继续向北。
眼前这条被维护过的路,却慢慢转向东北。
正好通往那座废弃矿谷。
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伊莉丝看着那条路。
“他们就这么直接修了一条路出来?”
“这里一般可没人来。”
老测绘员把地图卷起来。
“路废了以后,巡路的人几年才进来一次。只要不让外面的人发现,修到哪儿都没人管。”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昨天缺失的石标方向。
“所以他们才把路标挖了。”
如果有人按照旧图进山,找不到标记,又不断听说前面道路损坏、辉适兽频繁,大多数人很快就会放弃。
等这条山道彻底没人使用以后,藏在深处的东西自然也就没人知道了。
领队看着眼前的路。
“我们不带驮马进去。”
年轻测绘员愣了一下。
“我们难道要过去?”
“只到能看见谷口的位置就停。”
领队指了指地图。
“如果真有人在里面开矿,我们确认以后就走。剩下的事上报给地方官吧,这不是我们负责的了。”
他说得很清楚。
他们是测绘队。
不是调查官。
更不是军队。
知道这里有问题,带着记录出去,已经足够了。
两匹驮马和大部分器材被留在一处隐蔽的林地。
一个护卫和村里那名牧羊青年留下看守。
其余人只带了必要的东西继续往前。
伊莉丝背起自己的小包时,领队看了她和科莱一眼。
“你们两个也可以留下。”
伊莉丝立刻摇头。
“都到这里了。”
领队像是早猜到她会这么说。
又看向科莱。
科莱也摇头。
领队没再劝。
“那就跟紧了。”
进入那条运输路以后,人的痕迹越来越多。
路边偶尔能看到被丢掉的草绳。
一块断掉的车板。
还有马留下的新鲜粪便。
空气里甚至慢慢出现了一种淡淡的味道。
不是树林里的湿土。
有点像铁锈的味道
又夹着一股科莱说不上来的焦味。
老测绘员倒是很快认出来了。
“碎辉晶。”
伊莉丝闻了闻。
“辉晶还有味道?”
“本身没有。”
老测绘员压低声音。
“切割和粗炼的时候会混着矿石粉一起出来。以前矿区附近都是这个味。”
他抬头看向前方。
“看来那地方确实有人在挖。”
大概又走了半个时辰。
最前面的护卫突然蹲了下来。
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住。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已经听见了。
很远。
但确实存在。
金属撞击声。
一下。
又一下。
隔一阵,还会夹杂几声人喊话的声音。
树林深处不该有这些。
护卫做了个手势。
队伍离开道路,沿着侧面的林坡慢慢往上。
没人再说话。
越往高处,下面的声音就越清楚。
还有车轮。
牲口。
甚至像是什么重物在拖动时发出的摩擦声。
终于,走在最前面的护卫停在一块岩石后面。
他蹲下去。
领队跟上。
过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示意其他人靠近。
科莱跟着趴到岩石后面。
伊莉丝就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往下看。
下面是一座山谷。
或者说——
曾经是一座矿谷。
山壁上还能看见几十年前留下的旧矿道。
许多入口已经坍塌,被树木和灌木盖住。
旧木架腐烂以后倒在山坡上。
一条半塌的运输轨道从岩壁下面穿过,最后消失在草里。
这些都和“废矿”这个名字很相称。
可就在这些废墟之间。
有人。
很多人。
原本废弃的主矿口被重新清理出来。
外面搭着大片新的木棚。
两辆装满木箱的车停在空地上。
十几匹驮马拴在旁边。
更远处,还有工人正把东西从矿道里一筐筐搬出来。
护卫粗略数了一遍。
“至少四十个人。”
而且不只有工人。
矿口、仓库和谷口附近都站着带武器的人。
伊莉丝盯着下面看了很久。
“这哪里像废弃了几十年。”
没人回答。
因为真正奇怪的东西还在后面。
一辆车正从矿口出来。
几个工人把木箱搬下来,送到一座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
箱盖打开的时候,科莱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即便隔着这么远,还是能看到一点淡淡的蓝白色反光。
辉晶。
数量很多。
年轻测绘员也看到了。
“真的是矿。”
老测绘员的声音很低。
“这不可能。”
领队转头看他。
老测绘员还盯着谷底。
“这座矿四十多年前就枯了。”
“你确定?”
老测绘员停了一下。
“记录的档案里写得很清楚。当时最后几年的产量已经低到连工钱都不够,后来连续开了几个新矿道,什么都没找到,才彻底封掉。”
他指向谷底那座重新开放的主矿口。
“那边就是最后停工的位置。”
伊莉丝看看下面那些装得满满的木箱。
科莱也一直盯着矿谷。
但他看的不是工人。
也不是辉晶。
从靠近这里开始,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再次出现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地下有辉流。
不是一股。
很多。
一些从山体深处缓慢流动。
一些顺着岩层向下。
还有几股很细的流动,穿过整个谷底。
最后……
汇向矿山深处。
科莱慢慢皱起眉。
它们的方向和第四章那根石柱附近的辉流很像。
只是强得多。
“科莱。”
伊莉丝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回过神。
“怎么了?”
“你脸色不太对。”
科莱往下面看了一眼。
“这里也有。”
伊莉丝很快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她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立刻压低身体。
谷口处走进来几个人。
正是昨天遇见的那群“猎人”。
最前面的男人肩膀上已经没有猎物。
走路的姿势也和昨天完全不同。
他径直来到矿口附近。
一个守卫朝他迎过去。
两个人说了些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
随后那个男人突然转过身。
抬头看向他们所在的山坡。
所有人一动不动。
几秒过去。
男人没有发现什么。
只是继续和守卫说话。
护卫却已经慢慢退了回来。
“够了。”
他声音压得非常低。
“已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领队点头。
“走。”
没有人提出留下继续看。
证据已经足够。
废弃矿山被重新启用。
规模远超偶然偷采。
主动破坏旧路、误导进入山区的人,甚至已经开始对测绘队的装备动手。
他们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把这些事情带出去。
几个人沿原路往后退。
一直退出很远,才重新直起身体。
伊莉丝回头看了一次。
树林已经重新挡住矿谷。
“他们开这么大一个矿,真的没人知道?”
年轻测绘员摇头。
“镇里肯定不知道。”
“那矿里的辉晶呢?”
伊莉丝皱眉。
“总不能挖出来以后全部藏在山里吧。”
这句话让领队停了一下。
老测绘员也慢慢回过头。
对。
矿可以藏在深山里。
几十个工人也可以。
但这么多辉晶不可能凭空消失。
它最终一定要卖出去。
那么外面就必然还有人。
领队脸色越来越难看。
“别管了。”
他说。
“这些不是我们能查的。”
护卫点头。
“先出去。”
话音刚落。
前方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谁踩断了一根枯枝。
所有人停住。
护卫已经拔出刀。
没有风。
也没有动物跑过去的声音。
几秒以后。
道路另一边的树后,慢慢走出一个人。
男人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外套。
腰间却挂着剑。
他看了看测绘队。
又看了看他们刚刚走下来的山坡。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几位。”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不是走错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