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
“是不是走错路了？”
没人回答。
护卫已经把刀拔了出来。
男人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碰自己的剑。
“别紧张，我要是真想动手，就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了。”
他说完，目光越过几人，看向他们身后的林坡。
“不过你们确实走得有点远。”
领队向前一步。
“这里是旧山道。”
“以前是。”
男人点点头。
“现在前面是矿区。”
“一个废了四十多年的矿区？”
老测绘员突然开口。
男人看向他。
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点变化。
很轻。
但确实停了一下。
“看来你们知道得不少。”
树林里传来动静。
不是一个方向。
左边。
右边。
甚至他们刚刚退下来的山坡后面也有人。
没过多久，又有六七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都带着武器。
伊莉丝慢慢往科莱旁边靠了一点。
“这就是他说的一个人？”
她声音压得很低。
科莱也小声回答：
“他说的是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伊莉丝转头看他。
“这种时候你还跟我解释这个？”
科莱没说话了。
前面的男人显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只是朝领队抬了抬手。
“我们老板想见几位。”
护卫握刀的手紧了紧。
“如果我们不想见呢？”
男人看了看周围。
“那就比较麻烦了。”
气氛一下冷下来。
领队没有立刻回答。
眼前至少有七八个人。
矿谷里还有更多。
而他们这边真正负责战斗的护卫只有一个。
另一个还留在后面看守驮马。
真打起来，没有任何胜算。
更重要的是。
对方现在还没有拔剑。
领队慢慢呼出一口气。
“带路。”
护卫转头看他。
领队只摇了一下头。
男人笑了。
“这样最好。”
他们刚离开的矿谷，不到半个时辰又重新出现在眼前。
这一次不是躲在山坡上远远看。
而是从正面的运输路走进去。
离得近以后，矿谷比刚才看到的还要大。
木棚之间不断有人来往。
马车停在路边。
矿工推着装满碎石的木车，从重新打开的矿道里出来。
空气里的铁锈味和焦味也浓了许多。
测绘队经过时，不少人停下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让伊莉丝很不舒服。
她往科莱身边靠近了一些。
“他们都在看我们。”
“嗯。”
“我们刚才在上面的时候觉得这里挺大。”
伊莉丝抬头看了看两侧的棚屋。
“下来以后怎么更大了。”
科莱也有同样的感觉。
山坡上只能看见矿场的一部分。
真正进来以后才发现，许多木棚都隐藏在岩壁和旧矿道之间。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接上了简单的轨道。
这不是几个人偷偷挖点辉晶。
这里至少已经运转了几年。
男人把他们带到矿谷中央一间稍大的木屋。
门口站着两个人。
没有穿甲。
腰上却都带着剑。
“进去吧。”
领队先走。
其他人跟了进去。
屋里并不像伊莉丝想象中的“强盗窝”。
有桌子。
地图。
账册。
墙边甚至挂着几件干净的外套。
一个男人正站在桌边看东西。
四十岁上下。
身材不算高大，衣服也很普通。
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黑灰。
听见有人进来，他把手里的纸放下。
“测绘队？”
领队看着他。
“你是谁？”
“霍兰。”
男人没有回避。
“这里现在归我管。”
老测绘员皱眉。
“这座矿已经封了四十多年。”
霍兰点头。
“以前是。”
“矿权呢？”
“我可没有。”
回答得太直接，反而让所有人愣了一下。
伊莉丝看了科莱一眼。
科莱也有些意外。
霍兰似乎看出他们在想什么。
“就算现在拿出一张盖着印章的纸，我猜你们也不会信。”
他说着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省点时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过来，你们也已经看见这里在做什么。”
领队没有坐。
“你的人割了我们的绳子。”
霍兰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固定驮马的绳子。”
领队看着他。
“有人提前割了一半。如果不是运气好，今天已经有人摔下山了。”
霍兰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头看向带他们进来的男人。
霍兰看他一眼。
男人没有再问。
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伊莉丝原本以为霍兰会否认。
领队显然也没想到。
“你别说你不知道？”
“我只让他们拆路标，制造几处不能走的地方。”
霍兰靠在椅背上。
“割你们绳子不是我的命令。”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护卫冷冷看着他。
“拆路标就没问题？”
霍兰没有生气。
“如果没人重新找到这条路，就不会有人来这里。”
“你们也不会遇上今天的事。”
老测绘员忍不住开口。
“所以还是我们的错？”
霍兰看向他。
“我没这么说。”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说，这里原本已经没人来了。”
老测绘员脸色更难看。
“所以你们就把它当自己的？”
霍兰没有回答。
屋外传来矿车经过的声音。
木轮碾过轨道，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过了几秒，他才说道：
“四十年前，这里停工。”
“之后没人修路，没人看矿，也没人关心附近几个村子过得怎么样。”
“现在这里重新能出东西了。”
他抬眼看向老测绘员。
“然后突然之间你们就来了。”
领队皱眉。
“重新能出东西是什么意思？”
这次轮到霍兰沉默。
老测绘员也反应过来。
“这矿真的枯过？”
霍兰看了他一会儿。
“当然枯过。”
“那你是什么时候重新发现的？”
霍兰没有回答。
年轻测绘员却已经盯住了他。
“三年前？”
霍兰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就这一点已经够了。
老测绘员慢慢说道：
“档案里记载，这里的主矿脉早已经彻底枯竭了。”
霍兰笑了一声。
不是讽刺。
更像觉得这句话本身有些可笑。
“那档案早该改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科莱忽然想到山谷下面那些辉流。
废掉几十年的矿。
重新出现的辉晶。
还有那些向矿山深处聚集的细流。
这两件事之间真的没有关系吗？
“这里什么时候开始重新有辉晶的？”
霍兰打量了他一下。
大概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会突然问这个。
“最开始是五年前。”
他说。
“真正能挖，大概三年前。”
科莱没再问。
和他刚才猜的差不多。
领队直接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们已经看见了这里。”
“嗯。”
“出去以后会照实报告。”
“当然可以。”
霍兰的回答再次让人意外。
护卫皱起眉。
“你让我们走？”
“那不然呢？”
霍兰摊了摊手。
“难道要杀了你们？”
屋里一下安静。
伊莉丝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霍兰却像是在讨论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你们是镇里有记录的测绘队。”
“从哪个村进的山，要走哪条路线，什么时候该到镇上，大家都知道。”
他指了指窗外。
“你们要是一个都没出去，下一次来的就不是几个人了。”
这句话让领队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霍兰继续说道：
“我可不想惹那个麻烦。”
“所以你们可以走。”
老测绘员盯着他。
“那么条件呢？”
霍兰看了他一眼。
“你倒挺了解这种事。”
老测绘员没笑。
霍兰也收起了笑意。
“地图留下。”
领队立刻摇头。
“不可能。”
“不是全部。”
霍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就这一段的。”
他指向矿谷周边。
“留下。”
“然后我会派人送你们到西边山路。”
领队看着他。
“那和让我们闭嘴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霍兰说道。
“嘴长在你们身上。我拦不住你们去报告。”
“但至少别把一张能直接走到我门口的地图带出去。”
护卫冷笑了一声。
“你觉得我们会答应？”
霍兰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往窗外看了一眼。
矿谷里有人正在装车。
十几个武装人员就在附近。
然后他重新看向领队。
“嘴挺硬，但是我觉得你会。”
领队沉默了很久。
最后慢慢说道：
“给我一点时间。”
霍兰点头。
“可以。”
他站起来。
“今晚你们就在谷口外面扎营。”
“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领队皱眉。
“你就不担心我们跑了？”
“天快黑了，而且周围都是我们的人，你们跑不掉。”
霍兰走到门边。
“我虽然不想杀你们，也不想明天在山沟里找到你们的尸体。”
他说完推开门。
“更何况。”
霍兰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你们也打不过哪些的辉兽。”
测绘队被送出了矿区。
没有人没收他们的武器。
也没有人真正把他们绑起来。
可四个带剑的人一直跟到谷口。
最后停在不远处。
意思很清楚。
他们可以扎营。
但今晚不能离开。
伊莉丝一直等到那几个人走远一些，才小声说道：
“这算不算被抓了？”
护卫正在检查周围。
“差不多吧。”
“可是我们还能走来走去。”
“你可以试试往山外走。”
伊莉丝看了眼远处那几个守着路的人。
“……算了。”
领队和老测绘员已经开始低声商量。
地图肯定不能交。
那不只是路线。
里面还有这些天所有重新测量的记录。
但硬闯也不现实。
他们需要等到天黑。
然后想办法离开。
科莱坐在一棵树下。
脑子里却还在想另一件事。
五年前。
三年前。
矿里的辉晶越来越多。
如果只是发现了一条以前漏掉的矿脉，当然也解释得通。
可那些辉流为什么都往下面走？
“你又在想那个？”
伊莉丝坐到旁边。
“嗯。”
“还没有想明白吗？”
“没有。”
伊莉丝这次没笑他。
她也看向矿谷方向。
那里已经点起了不少灯。
隔着树林，能看见零零散散的亮光。
“总觉得出来以后，奇怪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科莱点头。
伊莉丝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
“不过这个霍兰，好像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以为是什么样？”
“我以为会很凶。”
她想了想。
“脸上有刀疤，然后一进门就说‘你们知道得太多了’那种。”
科莱看了她一眼。
“你从哪听来的？”
“镇上的故事。”
“我们还没到镇上。”
“商队里也有人讲。”
科莱笑了一下。
伊莉丝刚想继续说，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争吵。
两个人同时转头。
矿谷方向。
声音越来越近。
没多久，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是白天带他们进去的那个男人。
他的脸色很难看。
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护卫站起身。
“你们要做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
视线直接落在领队身边的地图包上。
“霍兰改主意了。”
领队也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地图现在就留下。”
老测绘员皱眉。
“可霍兰刚才说的是明天！”
男人脸色越来越烦躁。
“我说了，他改主意了。”
护卫的手已经搭在刀柄上。
空气突然安静。
男人盯着护卫。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
不是拔剑。
而是直接去抓领队肩上的地图包。
领队猛地后退。
“你要干什么！”
护卫的刀几乎同时出鞘。
对面三个人也拔出了武器。
事情发生得太快。
刚才还只是争执。
下一秒已经彻底变了。
“都别动！”
有人喊了一声。
但没人听。
其中一个男人直接绕向地图包。
年轻测绘员扑上去拦。
被一把推开。
伊莉丝站在营地边缘，整个人愣住了。
她第一次看见人真的把刀对着人。
和岩角兽完全不同。
那东西再可怕，也只是野兽。
眼前这些人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科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往后退！”
两个人一起退向营地。
一个人却从侧面绕了过来。
显然想截住他们。
伊莉丝撞到后面的木箱。
退不了了。
那人手里没有剑。
只有一根短棍。
大概也没真打算杀她。
“别动。”
他说着伸手来抓伊莉丝。
她下意识往旁边躲。
手在身后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圆的。
带着柄。
伊莉丝低头看了一眼。
营地的铁锅。
她愣了一瞬。
男人已经伸手过来。
“我说了，别——”
哐！
铁锅正面拍在他脸上。
声音大得连旁边正在交手的人都停了一下。
男人往后退了两步。
伊莉丝也退了两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锅。
表情比被打的人还震惊。
科莱站在旁边。
也愣住了。
那人捂着鼻子。
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你……”
伊莉丝马上把锅横在胸前。
“你别过来！”
男人显然真的怒了。
他把手放下，鼻子已经红了一片。
然后再次向前。
伊莉丝下意识抡起锅。
第二下没那么顺利。
男人抬手挡住。
铁锅撞在他的手臂上。
震得伊莉丝两只手都麻了。
“疼！”
科莱愣了一下。
“你打他，你喊什么？”
“震手啊！”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那你倒是帮忙啊！”
男人已经再次逼近。
这一次，他显然不会再被锅拍中。
科莱忽然看见了。
对方腿部附近的辉流短暂集中。
和岩角兽不一样。
很弱。
但很明确。
下一步。
他会向右。
“往左边！”
伊莉丝根本没时间问为什么。
直接往左躲。
男人果然从她原本站的位置扑了过去。
扑空的一瞬间。
护卫已经赶到。
刀背狠狠砸在那人的肩上。
男人倒地。
“都停手！”
护卫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真正让所有人停下来的，不是他。
矿谷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所有矿工都知道那声音代表什么。
白天带他们进来的男人脸色一下变了。
他猛地回头。
“矿里出事了。”
紧接着。
脚下传来一阵很轻的震动。
起初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越来越明显。
木箱开始晃。
锅具互相碰撞。
树上的鸟成群飞起。
矿谷里面传来一片混乱的喊声。
科莱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因为在他的感知里。
地下那些原本一直缓慢流向矿山深处的辉流——
突然加快了。
不是一点。
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打开了一道门。
无数细小的流动开始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越来越多。
越来越快。
科莱抬起头。
矿谷深处。
一道极淡的蓝白色光芒，从山体裂缝之间一闪而过。
随后消失。
可下一秒。
更远的地方，又亮起了第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