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斯再次猛然睁眼，他看见了天空。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剧烈的恶臭扑面而来，他开始呕吐，而呕吐出的糊糊立刻加重了这股味道。
他趴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直到只能呕出酸水才勉强停下。
他抬起手臂擦了擦嘴——他注意到手臂上的刀痕变成了二十六条。
按照小说的设定，这应该是什么复活条之类的吧！毕竟哪有人吃一发炮弹还能活下来的。
果然我还是天选之子啊！
他内心这么想着，颤颤巍巍爬起来。
一只硕大的老鼠从他脚边窜过，肥硕的身躯几乎有一只猫那么大。
菲尔斯吓得往后一缩，手掌按在了一摊黏腻的污水里。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一条狭窄的巷道中，两侧是砖砌的高墙，头顶晾着几件破旧的衣裳。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垃圾、排泄物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混合气味，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看见左侧墙壁上贴着一张黑乎乎的海报，上面画着一名戴着钢盔的士兵，灰色军大衣里却是中世纪一样的盔甲。
他左脚踩着一只精灵，右手把一支长矛插进一只看上去像兽人一样的生物的脑袋上，直视观看者，并且另一只手指着前方，下面用他没见过但是能看懂的字写着：
“加入第二次魔兽战争，为了全人类，我们在自由前线见！————民主战争部”
旁边还有几张小的海报，都是些士兵，中世纪骑士，无一例外都有被踩在脚下的精灵，写着大大的标语。
“建造王道乐土，当履行君臣之道！”
“保持冷静，奋力前行！”
“捐出你的余钱，每捐赠一枚自由克朗就能对着魔物杂种多发射一枚炮弹！”
“加入战斗，捍卫你的公民权！”
“拒绝恋爱，真正的自由战士只需要民主女神的呵护和关爱！”
“请注意，人类至上，异种禁止入内！————公民思想纠正办公室”
这些都是什么和什么啊，这真的是那种有美丽魔女，仙子和魔法的异世界吗？我怎么看上去像穿越到了和1934年德国，1937年苏联一样的恐怖独裁世界？
菲尔斯扶着墙站起来，他左顾右盼。
“让让让让！”
一个人——哦，准确来说，是一个长着兔子尾巴和狗脑袋的怪东西一把把他推倒在地，快速跑过去。
他后面跟着几个穿着厚重军靴的人，他们穿着中世纪胸甲，戴着牛仔帽，举着上了明晃晃的刺刀的后膛枪，一边追一边大声高喊：“站住，变种人，缴枪不杀！”
“呸呸呸！”菲尔斯被军靴践踏出的污水喷了一脸，大脑几乎要因为那股更加剧烈的恶臭昏死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确认自己的第二十六条杠没有消失：他感觉刚刚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菲尔斯抹掉脸上的污水，那股混合着腐烂与铁锈的味道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强忍着没再吐出来，因为他知道再吐一次，自己可能真的会昏死在这条巷子里。
他贴着墙壁往前挪，尽量避开地上那一摊摊发黑的积水。
兔子尾巴狗脑袋的变种人已经跑远了，追他的士兵们也跟着消失在巷道拐角，只留下军靴踏在石板上的回声渐渐远去。
“缴枪不杀……”菲尔斯低声重复着那句喊话，觉得荒唐透顶。一个长着兔子尾巴的怪东西，能有什么枪？这个世界到底在发生什么？
他走出巷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石板路横在面前，两侧都是清一色的大理石建筑，闪亮洁白。
他刚想往前走，立刻被一股高压水柱冲倒。一名宪兵装束的人举着水枪对着他的身上喷水，嘴里喊着：“底巢居民进入中巢记得清洗自己，这次算饶了你一次，下次我就把你带走关上几个星期，滚吧！”
菲尔斯落荒而逃到大街上，这里让他想起纪录片里的20世纪初期的美国。
中央柏油马路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两侧的人行道平整，路灯整齐，两侧的大理石建筑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高。五六层，七八层，有些甚至爬到了十层以上。清一色的灰白色石材。
有些楼的正面装着巨大的石柱，从地面一直撑到屋檐，柱头上雕着鹰、狮子和举剑的人像。石柱之间拉着横幅，是闪耀到不可思议的白色字体（他想一定有很多镁粉），依旧是那些战争宣传标语。
这下真的很糟糕。
身无分文又走投无路，他的心中被类似的字眼给埋没。
正确来说，不算是身无分文。口袋里的钱包里装了他所有的财产，几张脏兮兮的欧元钞票，还有一个被污水浸湿的证件，他能看见牛皮封面上鹰，麦穗和羽箭的标志。
“奥拉姆民主国公民证件
公民姓名：菲尔斯
公民年龄：17
公民注册时间：1355年5月20日
兵役登记：未达到服役年限
⭐️：持此凭证以证明自己为奥拉姆民主国公民，祖国将保障你的安全，赞美民主女神。”
自己难道真的可以靠这个小证件就在这个国家安全下去吗？
他想起那个怪异的变种人，带着厌恶表情的宪兵和上一条命的所见所闻，狐疑地相信了这个小小的证书——这起码保证这里的社会接受自己。
他此时就和傻子一样站在干净的大街上，周围的人们吃惊和不怀善意地看着他，表情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此时穿着的还是穿越之前的衣服，灰色运动服，运动裤和运动鞋，这本来是往人群一放是毫不起眼的存在，但是在这些人面前却和怪物似的。
人们大都穿着丝绸或者呢绒的大衣，还有的人穿着斗篷，盔甲和小丑一样奇怪的衣服，他也这样吃惊地看着这些人。
军大衣似乎是这里一种时尚，无论是夹着公文包的男人，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或者女人和那些背着包的年轻人，很多人都穿着灰色的军大衣，一直拖到离脚底不远的地方。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终于瞅见了自己在异世界小说里瞧见过的东西。
他眼前跑过一辆被巨大蜥蜴（不对，那个生物看上去活像一只恐龙）拉着跑的马车，上头坐的马车夫（也许应该称之为龙车夫）是一名长着猫耳朵的亚人（小说里应该是这么称呼的）。往前走，能看见一些或多或少带着非人类元素的亚人作为商贩或者宪兵出现。
美丽的，穿着轻薄衣服的精灵从人们头顶飞过，所有人都见怪不怪的样子。
他明明记得这些生物是要被这个国家灭绝的，怎么又生活在一起？
即使先死了一次，被恶臭熏了一次，又被高压水枪冲了一次，还是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但不管是捏脸颊还是用头撞墙壁都不会清醒。
只能叹气的菲尔斯，离开充满好奇视线的大马路，坐在一张木头长椅上。
变种人，龙，枪，坦克，精灵……民主？真是活见鬼，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么怪异的世界。这里建筑，军队和理念活像19世纪那些国家，但是又像中世纪的欧洲，或许真实的异世界就是如此割裂的吧。
目前的状况是走投无路，而且完全不知道被召唤的原因。我不记得有穿过镜子或掉进水池，话说回来如果我是被召唤的话，那召唤我的美少女在哪？就和小说一样。
他想起上一条命时候瞧见的美丽女子，士兵称之为魔女。他一想起来那美丽的容颜就差点呕吐出来——拜托，他可是亲眼看见那个漂亮姑娘把一名士兵肢解，吞食。
“午间宵禁时间到，所有人离开马路。重复，午间宵禁时间到，所有人离开马路，否则严惩不贷！”
马路上两名骑士飞也似的跑过去，用类似于大喇叭的东西反复播放着这句话。几队士兵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出来。
小商贩和行人们都和躲避大暴雨一样地开始往巷子里或者其他地方跑，没有来得及逃离士兵的人被迫检查证件后，继续逃跑。
“喂，喂，小鬼，宵禁没听见吗？赶紧滚！”
菲尔斯抬起头，一名骑士在他面前勒住马。
骑士颇为英俊，戴着牛仔帽——看得出来主人费尽心思地想把金色头发压住，但是几簇长长的头发还是俏皮地伸出来。
他和其他人一样披着军大衣，背上背着马枪，此时正在用马刀的刀鞘轻轻敲菲尔斯的头。
“切洛克民主官，街道已经疏散完成……喂，臭小子，怎么还在这里坐着，你爸爸没有告诉你看见民主官要立正吗？”
一名宪兵伸出手就要来抓菲尔斯。
“停下，五号。”那个被称为切洛克民主官的年轻人挥了挥手，饶有兴趣地看着还在呆坐的菲尔斯。
“你的公民证在哪，小公民？”他翻身下马，蹲在菲尔斯面前。
“对不起，抱歉，长官。”如梦初醒的“小公民”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公民证，双手拿着交给民主官。
切洛克看了看，把它扔给菲尔斯，指了指路灯上指着“12”的钟，说：“你看，我们这边城市在中午十二点必须施行两个小时军事管制，在此期间不要让我们看见，知道不？这次我且饶了你一次，再叫我看见，我就替你父母好好教训你，晓得不？滚吧，小东西！”
他随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还不快滚！”宪兵没好气地冲菲尔斯吼道。
菲尔斯落荒而逃进巷子里，就和他从巷子里逃到马路上一样。
“哎哟，对不起。”
菲尔斯和刚好走进来的人影擦肩而过。他连忙向撞到的人道歉，然后侧身离开。
“——呜，好痛！”
肩膀突然被人自后方抓住，身体就这样被拖进巷子。双脚乱蹬回头一看，是一名块头高大的猫耳朵宪兵，还有几个不同种族的亚人宪兵。
“对不起，长官，您有何贵干？”
菲尔斯露出谄媚的笑容，举着自己的公民证，仿佛是什么救命稻草。
“冲撞宪兵，这算袭击军事人员，可不是小罪啊，小子。”
菲尔斯不理解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价钱不高，十五自由克朗，怎么样？我们也走累了，正好找个小酒馆喝几杯。”脸上长满毛的宪兵冷笑道。
“我没有钱，我没有钱，我，我什么都没有！”
“那我只能依法处理了。”猫耳朵宪兵哈哈大笑起来，“袭击军事人员，这可是死罪——我就以民主官的名义，把你就地正法吧。”
他把菲尔斯扔到地上，抽出转轮手枪。
几人娴熟地分成两批，几个人去门口把守，还有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裹尸布和消毒液——还真是老手！
这群人怕不是伪装成宪兵的强盗歹徒吧！自己还不如待在街上被那个金毛民主官带走呢。
“罢了，我大不了再复活一次吧，不过不知道复活到什么奇怪的地方……”菲尔斯闭上眼睛，等待枪响。
“喂，你们这些蠢货，看我看我！我等了这么多天，终于逮到你们了！”
包括菲尔斯和猫耳强盗的所有人都抬头看过去。
那是一名高个子少女。她披着一件沾满尘土的深色斗篷，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浆的军靴，每走一步，靴底都发出沉闷的叩击声。斗篷没有完全合拢，露出里面那件灰色的军大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头黑色长发从斗篷的兜帽边缘垂落下来，发尾有些毛躁，显然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她的脸被巷子深处的阴影遮住了一半，只看得见一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正饶有兴趣地扫视着巷子里的每一个人。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手里那两把转轮枪。它们被擦得很亮，在昏暗的巷子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她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菲尔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随后便失去了兴趣，转而把注意力投向了那群宪兵，顺便把枪也举起来。
“自由向你们问好，杂种们。”她兴高采烈地说。
菲尔斯只花了一秒钟就决定把自己蜷缩在角落。他把身体缩成一团，尽量让自己显得更小、更不起眼，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仿佛这样就能从巷子里消失。
枪声响起。
震耳欲聋的轰鸣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碰撞，像一把烧红的铁锤反复敲打着菲尔斯的耳膜。
伴随着枪声的，是强盗们痛苦的呼号，还有金属碰撞石板的脆响，以及某种黏稠液体喷溅在墙面上的声音。
菲尔斯刚刚才被太阳晒干的衣服又被血淋湿了。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溅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擦，却越擦越黏，越擦越腥。
他大口喘着粗气，耳朵还在被转轮枪的声音震得嗡嗡作响。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布，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看见少女朝自己走来。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军靴踩在血泊里，溅起细碎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转轮枪在她手里转了个圈，被她随手插回腰间的枪套，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别杀我！”菲尔斯低声祈求，尽可能露出一副可怜虫的样子。
少女没有开枪。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菲尔斯的额头，狠狠地弹了一下。
“你是笨蛋吗？我杀你干什么，你是强盗吗？”
菲尔斯被弹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我肯定不能把你留在这，不然你能被宪兵当场打死，你听。”
她站起身，侧了侧耳朵。菲尔斯也跟着竖起耳朵，这才发现，巷子的尽头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铃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咬紧牙关，免得牙齿消失。”少女说。
菲尔斯没有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下一秒就理解了。他的衣领被猛地抓住，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上拎了起来。
少女就这么拎着他轻快地在屋顶上穿梭，菲尔斯感觉自己在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