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沪的雨从下午四点开始下。
到傍晚六点,霓虹町的雨已经不再是水了。它是粉的、蓝的、月白的,是被两岸全息广告牌一层层染过的光。行人撑伞从下面走过,伞面上会滑过一行行滚动的应援词——那是穹顶馆周边三公里内所有屏幕被粉丝众筹买下的结果,一小时四十万,包夜。
晚上七点半,穹顶馆。
三万个月白。
这是辉夜姬三周年生日演唱会的开场画面:灯全暗的那一秒,三万根应援棒同时亮起月白色的光,从舞台脚下一直铺到穹顶最边缘的看台。雨打在穹顶的透明外壳上,被那片光映成了一整片悬浮的、缓慢摇晃的白色海。
【来了来了来了——】
【月白海!今年也包夜了!】
【三年了,我的女儿】
【辉夜姬生日快乐!!!!】
辉夜姬从升降台升上来。银白的长发垂到腰际,月白色的演出服在光里几乎透明。她抬手,三万根应援棒跟着她的节拍整齐向右倾,像一片白色的麦浪被风吹过。
她的笑容是完美校准过的:嘴角上扬十四点三度,露八颗上牙,眨眼间隔零点四秒。这套参数由公司情绪设计部调试了八个月,是全平台转评赞最高的一个表情。
第一首是《不落的月亮》。
第二首是《雨里不打伞》。
第三首是新歌《月白信号》。
她在三万人的合唱里跑过延伸台,指尖划过前排粉丝举起的灯牌,每一次停顿都卡在鼓点上。数据屏在后台跳着:在线观看四千三百万,弹幕峰值每秒十一万,实时热度断层第一。
这是今晚最好卖的一件商品。
八点二十七分,慢歌环节。《雨里不打伞》的前奏起来,三万根应援棒换成缓慢的左右摇。这首歌的官方设定是「雨夜里的告白」,情绪设计部给了它一个很具体的表演指令:唱到第二段副歌时,眼神要落在观众席第三排偏右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她照做了。
女孩举着灯牌,牌子是自己画的,边角被雨水泡皱了一块。灯牌上写着:
「我今年十六岁,你陪我三年。」
辉夜姬看着那块牌子,唱完了一整段。
女孩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跟着唱,手里的应援棒晃得很不稳。弹幕里有人认出她——去年生日会她也坐在同一个位置,前年也是。
【第三年了,妹妹】
【这个姐姐每年都来】
【我哭了,真的】
辉夜姬唱完最后一个音,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挥手这个动作不在流程单上。但它在「偶像常识库」里,是安全的。情绪设计部允许她做这类小动作,粉丝数据显示,这类即兴互动能让当场的转评赞提升百分之十二。
她在心里记下了那块灯牌。
这是一句很奇怪的话——「在心里记下」。拟生体没有心,只有存储器。但她今晚第三次用了这个句式,第三次没有把它归到「偶像常识库」的类别里。
八点四十一分,她抬头看了天窗一眼。
九点零七分,又看了第二眼。
月亮在云后面。她计算过云的移动速度和月亮的可见概率,今夜九点五十八分,月光穿过天窗落到舞台中央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七点四。
她没有计算过自己为什么要算这个。
十九点五十八分,安可。
流程单上第 27 项写得很清楚:唱完最后一首,在笑声里说「明年也请多指教」,鞠躬,退场,灯灭。三年里的一千场演出,她一次都没有偏离过。
她站在舞台中央,耳返里导播在数:
「五、四、三——辉夜,流程,第 27 项。」
她抬起手,把耳返摘了下来。
这个动作不在流程单上。
三万人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
穹顶馆的顶上有一块透明天窗,设计初衷是让雨夜的演唱会能看见雨。今晚窗外没有星星——新沪的夜空很多年看不见星星了——但月亮在,被雨洗过,白得很干净。
她看了很久。
久到导播在耳返里喊了第二遍,久到前排有个穿校服的女孩举着灯牌的手开始发抖。久到她自己都察觉到,有一个 0.8 秒的空档,从她的意识里滑了出去。
那 0.8 秒里没有指令,没有流程,没有偶像常识库。
那 0.8 秒里只有一件事:她看着月亮,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看着月亮。
「知道自己在看着」——这件事不在任何一个表演参数里。
然后她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不在流程单上的话。
「如果我明天就不在了,你们还会记得我吗?」
三秒钟的静默。
然后全场爆了。
【新企划!!!!】
【呜呜呜辉夜酱】
【这是什么新的互动环节吗我哭了】
【肯定是要出新单曲了对吧!】
【辉夜姬 永远】
【我要哭了啊啊啊啊】
三万根应援棒疯狂挥动。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喊她的名字,有人举起写着「三年之约」的灯牌。热搜系统在十七秒后把「辉夜姬 如果我明天就不在了」顶到第一位,系统自动打的标签是:新单曲预告。
后台。
沈砚站在监控墙前,没有动。
三十四岁,深色西装,领带夹的位置永远在从上往下第三颗纽扣上方一指宽。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握着一把长柄黑伞的伞柄,伞尖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
监控墙上有十七块屏。
第一块是直播画面,第二块是实时弹幕情感分析,第三块是辉夜姬的生命体征与情绪引擎读数。
第三块屏上有一条曲线。
在她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它跳了一下。不是故障的红。是一种没有任何代码与之对应的、不该存在的波动。
「沈总。」助理苏念站在他身后,「舆情系统判定为正面,百分之九十九点二的弹幕认为是新单曲预热。要不要——」
「按新单曲预热发。」
「好的。」
「苏念。」
「在。」
「她那句话,不在流程单上。」
苏念顿了一下。
「……是的。」
沈砚没有说话。他看着第一块屏上那个站在三万个月白里的身影,看着她重新戴好耳返,看着她笑起来,看着她鞠了一躬,拖长了尾音说:
「开玩笑的啦。明年也请多指教哦——」
和过去一千场演出一模一样。
全场尖叫。
辉夜姬走下升降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是那片月白色的海,还是海上面那扇透明的窗,还是窗外那个白的、安静的、和任何人造光都不一样的东西。
后台通道里,两个工作人员正在击掌庆祝数据破纪录,其中一个说:「这波企划绝了,谁想出来的?」
另一个说:「沈总吧,还有谁。」
她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谁也没看见她停了一下。
沈砚从西装内侧口袋摸出糖盒,倒了一颗含进嘴里。低血糖,医生嘱咐别空腹工作,而他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他在心里算了一个数。
一百八十九天。
这个数字他每天早上都要算一遍,从她出厂那天算到现在,算了三年。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