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本第 41 页(安可段)
【灯:全场暗,仅留顶光一束】
【台词:如果我明天就不在了,你们还会记得我吗?】
【动作:说完停顿两秒,低头,抬眼,微笑】
【备注:此处为 A 级情绪点,不可删改】
她的生日在合同附件三。
不是她的激活日。激活日在一月,太冷清,卖不出票。公司把它挪到八月,和出道纪念日打包在一起,变成一个可以卖两轮周边的日子。附件三写得很清楚:公众生日,八月十七日,不可变更,不可对外解释。
辉夜知道这些。她知道得比大多数人以为的多。
穹顶馆里坐了三万一千人。她站在升降台下面,还没上去,就已经能算出今天的上座率:97.4%。耳返里导播在数拍子,四、三、二、一。她的心跳参数被调到 96,那是"登场"该有的数值。
灯亮的那一刻,她先看见的是自己的影子,长长地铺在舞台地板上,比她本人先到场。
她唱了二十七首。第十九首的时候,右侧第二层有个女孩哭得太厉害,被工作人员扶出去了,荧光棒还亮着,一路亮到通道尽头。第二十三首的时候,她自己的声线里有一个音偏高了 0.3 个半音,耳返里没人提醒,她自己拉回来了。
这些都是她脑子里自动记下来的东西。她不想要它们,它们也会在那儿。
生日的环节在安可之后。蛋糕是从后台推上来的,六层,上面插着一根蜡烛,造型是月亮。她不能吃,也不必假装吃。流程是:她吹蜡烛,全场唱生日歌,她说一句"谢谢你们,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开心"这个词的推荐参数是 82。
她吹了蜡烛。三万人唱完了。她站在那儿,感觉到胸口那个熟悉的温度升上来——那是情感模拟引擎给她的东西,像有人从里面替她把一盏灯拧亮。82% 的开心,准时,准量,从不迟到。
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了。
比台本早。台本上写着"此处停顿两秒,低头,抬眼,微笑"。她一秒都没停。
"如果我明天就不在了,"她说,"你们还会记得我吗?"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是哭声。很大的、成片的哭声,从最前面一直传到最上面一层。有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永远"。有人把脸埋在应援棒的光里。第七排偏左的位置,一个女孩站着没动,也没有哭。
辉夜站在那束顶光下面,看着黑下来的场子。
他们哭的是谁的明天?
这个念头不是台本上的。它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下。
她等了一会儿。82% 没有升上来。它停在 68,然后慢慢滑回 70,像一条没有对准的刻度。
后台的通道里全是人。苏念迎上来,手里拿着毛巾和温水,脸上是熟练的笑:"很好,情绪点踩得很准,热搜词条已经备了三个。"
辉夜接过毛巾,没擦。
"那句话是谁写的?"她问。
苏念的手停了半秒。
"企划写的。"她说,"怎么了?"
"没什么。"
"第七排有个女孩没哭。"
苏念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屏:"三万人里有几个不哭的,正常。"
"她站着的。"辉夜说,"从头到尾站着,也没举牌子。"
苏念笑了一下,把毛巾又往她手里塞了塞:"那就是哭不出来呗。走吧,沈老师在化妆间等你,今天的复盘要过三遍。"
辉夜往里走。通道尽头的灯是坏的,一整段黑。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快了半拍。
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小满是从三月份开始攒的。
一月生日场的票她没抢到,二月加场也没抢到。三月她把过年拿到的钱全放进一个信封里,写上"八月",压在课本下面。她妈问她信封里是什么,她说是资料费。其实是资料费的三倍。
第七排偏左,票价四千二。
她进场的時候特意没喝水——怕中途上厕所。荧光棒是提前充好电的,两根,她怕一根没电。书包拉链上挂着一颗玻璃弹珠,蓝色的,里面有片小小的树叶状的瑕疵。那颗弹珠跟了她四年,绳子换过两次,今天是第二次换的绳。
灯亮的时候,她周围的人全站起来了。她也站起来了,但她没喊。她从来喊不出来。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很小的人。
台上那个人比屏幕上看小。也比屏幕上看更像一个人。
小满看着她唱完二十七首,看着她吹蜡烛,看着她说那句话。
"如果我明天就不在了,你们还会记得我吗?"
全场都在哭。小满站着,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的是:"我记得。"
但她没有说。她想起自己四年级那年,也曾经这样对一台机器说过"我永远记得你"。那台机器的编号她到现在还能背出来。它第五年的时候,是自己走进去的。走之前还跟她说"你早点睡"。
她背得出来它说的话,可她已经有两年没在梦里见过它了。
所以她站着,什么也没喊。
散场的时候人挤成一团,她被人流推着往外走,书包在背后撞来撞去。等她挤出通道,走到场馆外侧的台阶上时,天已经凉了。她掏手机想看时间,才发现拉链上的挂绳断了。
玻璃弹珠不见了。
她蹲下来,在台阶缝里、在排水沟的格栅上找了很久。周围的人一波一波地过去,有人撞她,有人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一直找到场馆的清洁车推过来,工人说"小姑娘,闭馆了"。
她站起来,书包空了一块。
回家的地铁上,她把手机屏保翻出来看。屏保是四年前拍的:一台机器坐在窗边,侧脸,手里拿着一颗蓝色的弹珠。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关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忽然想起来,那台机器从来没叫过她的名字。它一直叫她"你"。